第789章 黃河夜雪

彷彿守在這裡就是為了等張順孝敬他這一小壺酒。

張貴坐下,問道:「六子他們還沒回來?」

「回不來了。」何泰道:「讓蒙人殺了,軍情司說的不錯,蒙軍已經集結到東岸了。」

「何統領派人找了嗎?」

「還找什麼?」何泰皺了皺眉,道:「蒙軍人數必定多,六子有能耐,連他都沒回來,再派人過去也是枉送了性命。」

「你們不是熟悉對岸……」

張貴還待再說,張順已起身踢了他一腳,道:「走吧,跟我去巡視一圈。」

換防的這會工夫,天色已快要完全暗下來,渡口處的船隻已經被凍在河面上,一動不能動。

兄弟倆走上黃河冰面,已不再感到害怕。

身上的棉甲雖又保暖又輕便,但涼氣還是一絲絲地往脖子裡鑽,張貴回過頭看了一眼,見已經與身後計程車卒拉開一段距離了,遂道:「哥,咋不讓我問他,他們這些降軍,對河對岸的情況熟悉……」

「能不提‘降軍’嗎?」

「本就是啊,我又不是看不起他,說的是他以前就是在河對面待過。」

張順道:「就是因為他們在河對面待過,也說了河對面蒙軍很多輕易去不得,我們更該聽他們的。要按你說的,六子也是降軍,熟悉對岸,結果還不是沒回來,這還不夠嗎?」

「我不信他。」張貴道:「哥剛才看到沒?我們進去的時候,何泰在看信,誰知道是不是蒙人給……」

「別說了。」

張順突然叱喝一聲,已有了些惱色,低聲道:「金陡關一戰,他們也是拼了老命。都是並肩殺虜的同袍兄弟,背後嘀嘀咕咕有甚意思。」

「我又沒旁的意思,不過是提醒哥稍防著他些。」

張貴話到後來,聲音愈輕。

因想到了軍中有個不成文的規矩,不許再說克敵營是歸正人。

其實張貴麾下也多是克敵營,平素也最是維護這規矩,這次無非是死了些同袍,覺得何泰不能就這樣算了,好歹把人是怎麼死的說清楚。

張順看張貴低了頭,拍了拍他的肩,道:「這裡是軍中,幾百上千人聚在一塊才成軍,一個人做不成事,得信大傢伙……走吧,到戍樓上看看。」

夜裡愈來愈冷,駐防的宋軍自是不能待在野地裡,已分散在戍樓、望臺、渡口、船艙等各種地方。

……

不是所有將士都認為這樣的駐守有意義,每天夜裡,難免都會有人抱怨。

這夜張順走上一座戍樓時,便聽到上面有士卒正在聊天。

「要我說,張統領也太緊張了些。就這天氣,就這時節,蒙軍哪能打來啊?」

「張統領?矮張就是一個泥腿子,乍一下當了統領,當然得賣力表現,他管蒙軍能不能來……」

箭垛外的寒風呼嘯,蓋住了從下面傳來的腳步聲,大戍樓上聊天的幾個士卒沒聽到有人上來,說話也不顧忌,從不信蒙軍會來,又說到了張順的身量。

「就矮張那身量,還不如讓我當統領。」

「矮張……」

正說話計程車卒看到火把的光亮,轉過頭,正見張順舉著火把上來,登時駭了一跳。

「統領?!我我我不是故意叫……」

「統領。」

「統領……」

一個個士卒連忙起身,紛紛喚道。

張順卻是咧了咧嘴,笑了起來,道:「都別怕,沒事的,我諢號本就是‘矮張’,早聽慣了,聽人這麼叫才舒坦。」

士卒們見他是真的不生氣,這才紛紛舒了一口氣。

但說過了這個,張順臉色一扳,又道:「但你們說蒙人不會打來,那就太鬆懈了。」

「鬆懈」是他學到的新詞,就是這些新詞能讓他越來越顯得有將領的風範。

「我是均州人,你們和我差不多,鄧州人、信陽人,總之都是南陽一帶的,南陽好哩,冬日好過得多,我們覺得這黃河上天氣難熬,蒙虜不會來,可人家蒙虜是從更北方的草原上來的……」

有些士卒偷偷對視了一眼,覺得張順太囉嗦了。

當將領的人太好說話就是這樣,有時容易沒有威嚴。

此時張順說的,他們便不太相信。

但張貴已走到了箭垛邊,抬起他的望筒向東看去,忽然驚呼了一句。

「看!」

眾人嚇了一跳,衝到箭垛處,隱隱已在風雪夜裡看到東面出現了一點點火光。

「蒙虜來了!」

「敵襲!」

「鳴鏑!鳴鏑!」

「……」

「點火!」

寒風呼嘯,雪花打著卷向火光撞了上去,須臾又融在火裡。

一團團篝火在夜色裡被點燃,這是宋軍早已堆積好的乾柴,像是用來把黃河冰面燒化,其實不是,是為了讓對面的蒙虜知道,這邊早有準備。

「快!吹號,集結……」

張順大喊著,已忘了冷意,他一邊召集著士卒,同時瞪大眼望向前方的黑夜,根本還沒望到蒙軍。

但漸漸地,對面的火把光亮越來越多,最後連綿開來,一往無際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