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99章 為國相忍

「見過平章公。」

賈似道沒應,冷冷看著江春。

江春被盯得毛骨悚然,強按下這情緒,道:「不知平章公召我來有何事相詢?」

「談你上的奏摺。」

「是,今馬千……」

「馬千已被李瑕殺了。」

「可罪名未定。」江春也想展示出強硬風範,又道:「擅舉兵戈,以下犯亂,此謀逆大罪!然今罪名不定,朝堂議論紛紛,甚至反誣李節帥……」

「休與我來這套,此間僅你我二人,有話不妨直說。」

江春才找到那種仗勢慷慨而談的感覺,正要繼續滔滔不絕,不想卻被賈似道打斷,一時愣了一下。

賈似道竟是笑笑,指了指側邊的椅子,吩咐道:「坐。」

江春猶豫片刻,坐下。

賈似道把玩著茶盞,道:「說,李瑕想要什麼。」

「李節帥須一個公道……」

「閉嘴,我攬軍國重事,沒功夫與你這小官閒聊淡扯白費嘴皮,直說。」

江春這才進門不過片刻,已被賈似道連番敲打得暈頭轉向。

他還未當過高官重臣,不知道高官重臣私議時是否真可以有話直說。

再一想,怪不得李瑕當年任縣尉時就是直來直去的……

「那便直說,要封王爵、開府建牙之權。」

「哈,他休想。」

江春也笑了笑,漫不經心吟道:「白帝高為三峽鎮,瞿塘險過百牢關。」

賈似道沒笑,直直看著江春,像在看一個傻子,道:「把李瑕的信給我,別廢話了。」

「李節帥並無旁的話對平章公說,只這一句,封王、開府建牙。」

「否則如何?」

江春終是不敢出口威脅朝廷,又以詩相應。

「白帝夔州各異城,蜀江楚峽混殊名。英雄割據非天意,霸主併吞在物情。」

前後幾句詩都是出自杜甫的《夔州歌十絕句》,意思不用說也很明瞭。

——否則就舉旗造反,你打得過來嗎?

夔州路之所以不叫重慶府路,因的便是這夔門三峽天險。

賈似道譏笑一聲,道:「我說了,他休想。」

江春道:「封王,至少還是大宋的王爵。並非李節帥想要這大宋的王爵,無非是顧全蒙虜之患……」

「江春!你好大的膽子!」

江春被這大喝聲嚇了一跳,轉頭看去,見門外並無士兵衝進來才鬆了一口氣。

賈似道已起身,步步逼進。

江春這才想起來,眼前這平章公不是什麼文弱士大夫,也是在京湖戰場上血拼出來的大將。

「你也是鐵了心要謀逆?憑你也敢?」

江春終於有些撐不住了,身子向後仰著。

賈似道卻還在往前湊,眼中殺氣騰騰,幾乎要貼上江春的臉。

「開口閉口說三峽,當朝廷不敢出兵平叛?我不妨告訴你,今我已命呂文德進長江、高達進漢江、李曾伯迂迴大理,三路並進……」

「李節帥未必就不能抵抗住攻勢……」

「但你可以去死了。」

江春沒想到賈似道真有這麼大的膽魄,一個激靈,駭然色變。

賈似道見了,冷笑一聲。

「廢物。」

他終於不再盯著江春,坐回太師椅上,整理著袖子,動作衿貴風雅。

確實曾輸給了李瑕一次。

但,還不是李瑕隨意派個人來就能拿捏他的。

國之宰執,自有尊嚴。

「你不配與我談,滾吧,讓李瑕再派別人來。」

江春猶在惶惶不定。

他起身,打算離開,忽然又停下腳步,嚥了咽口水,再次開口。

「平章公嚇住我了……但……嚇住我沒用……」

江春回過頭,看向賈似道。

他若連這點事都辦不好,要再派別人來,那往後的前程也任別人來領罷了。

「有本事就真殺了我,李節帥自立稱雄而已。」

「他敢!」

「他敢。」江春毫不猶豫。

他氣勢雖不強,語氣卻堅定。

「也不必再閒聊淡扯……平章公既不答應,又不殺我,我這便回書李節帥,言朝廷已拒絕賞功。」

江春語罷,如同虛脫,轉身便走。

他此時才想起來,還有很多威脅賈似道的話沒說。

比如,如果不厚賞李瑕,馬千謀逆一案的幕後黑手就要算到賈似道頭上。畢竟關德已被姜飯掌握在手上,多的是辦法坐實。

全都不必說了,賈似道心裡明白。

只須說最有力的一點,實力……

展示實力,擺出態度。

節帥只讓他做這些。

他伸手推門,便聽身後已傳來了賈似道的聲音。

「慢著。」

……

江春遂知道,封王之事已定。

其餘的,自有賈似道與朝堂掰扯。

朝臣們當然不會答應,但堂堂平章軍國重事的能力還是讓人信服的。

而節帥根本就不在乎他們怎麼掰扯,川蜀才是根基。

至於賈似道那破碎的尊嚴,江春管不了。

官小,不操這份心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