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91章 反賊

「沒甚不明白的,宗澤死了,還有岳飛,岳飛死了,還有韓世忠、張俊、劉世光。朝廷更喜歡他們這樣的武將,或故作粗俗好色,蓄妾無數,不談國事;或貪財好貨,豪奢揮霍,染些奸佞名聲;或畏敵如虎,御軍姑息,無興復志,朝廷喜歡的從來都是這樣的武將。自保之道,君玉兄若想學,該是不難的。孟珙、餘玠,錯就錯在不該口口聲聲‘收復’,收復舊京,收復漢中。」

「那是得做呂文德啊。」張珏猶鄙夷,嘆道:「我們還真不算什麼,大宋從來不缺你我這樣的將領,缺呂文德。」

李瑕道:「我也是近來才明白一個道理。當時收復漢中之所以還能有些功勞,因為漢中是易守難攻之地、是川蜀門戶,而川蜀又是臨安屏障。但從當時起,我其實就已經犯了大罪,罪在‘收復’,故而趙昀只能召我回朝。今年收復隴西,又是一樁罪,逼得朝廷不得不對我下手。」

「收復是罪?」

「當然是罪。靖康之亂打破了朝廷原有的兵權體系,中興四將麾下之兵皆是由地方武裝而來。趙構自然感到極為不安,這些領兵將領,便像是手持利刃徘徊於他身側,比金人可怕多了。如今亦然,我們比蒙古人更有威脅,與蒙古還能講和,至少經驗是這樣,但武將謀逆就是一條路走到黑了。故而,每有武將立收復之功,皆是在加劇這種不安,此罪一。

立國三百年、南渡一百三十餘年,王朝至此已積弊叢生,權貴豪強阡陌連野,貧民百姓無立錐之地,國庫空虛,財用不足。每收復一地,便需要軍費無數,設兵駐守,又需軍費無數,待敵軍攻來搶奪,需軍費無數,安撫新收復之地民心,又需軍費無數。刀刀割肉,如何不懼?

並非沒有收復過失地,山東與河洛,皆曾收復過,但兵馬過境一看,所得遠遠不如所費。那收復來何用?空費錢糧,加劇國內動盪,使戰禍不停。

最好是不必收復,大理國不難取,送到趙宋眼皮子底下尚且不想要,又何必從虎狼口中奪取中原之地。這是國情決定的,宋王朝根本上就不願收復失地,這些事就是罪。

我也傻,竟還想著拿收復隴西來請功,還想著收復大理、關中再一一請功,謀個開府之權。太傻了,猶抱幻想。這些,從來都不是功勞,是大罪。你與我走得近,你也是大罪,殺你,該。

殺我也該,他們甚至還不知收復了大理、關中之事,不知我其實遠比眼下還有罪,罪大惡極,罪孽滔天,罄竹難書。」

……

張珏執著酒壺,良久無言。

他已不知如何應答。

這些道理,很多人早已明白,歷朝都有人明白,先有張俊,後有呂文德。

可惜張珏明白不來,他本以為朝廷為岳飛平反、為餘玠平反,就是認可這些武將所做所為。

不是的,平反,那是因為他們已經死了……

「君玉兄,死心吧,你沾上我這樣罪大惡極的宋臣,若不反,只能身敗名裂。坐在皇位上的是趙昀也好、趙禥也罷,都沒用。就算趙祺是個傻子,萬事不管,不會開口殺我們,我們也必須死。坐在相位上的是程元鳳也好、賈似道也罷,都得殺我們,人品好壞,聰明與否,全都沒用,只要忠於宋廷,必須殺我們。

因為,這是宋王朝立國的根本,任何人都改變不了它,宋王朝的制度,其根基就是為了讓懦弱之主與滿朝士大夫能平穩治國。我們這樣的人是隱患,每一個忠於大宋社稷的人,都將視我們為敵。我們……人人得而誅之。」

張珏道:「好一個人人得而誅之,我們是叛賊,無甚可說的,只可惜了王將軍的忠心。」

李瑕抬手拿起張珏面前的酒壺,倒了兩杯酒,遞一杯給張珏。

他舉杯,道:「我說這些,是陳述,不必抱怨,你我坦然面對便是。」

張珏舉杯與他碰了碰,一飲而盡。

這一日下來,先是商量反不反,再是打賭比試,談罷王堅,又殺退來敵,至此時,他終於放棄了所有對宋廷的希冀。

反。

不是「他孃的!反了就反了」的一時衝動,而是就該反了,心底確定這樣的朝廷就該推翻了。

當此胡虜肆虐之世,世間要的該是如唐太宗一樣以己身氣魄便能壓服武將的英雄,不是臨安繁華煙雨裡終日憂武將不可控制的懦主。

酒入喉,張珏已感到這反賊當得暢快無比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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張文靜坐在這堂中,大部分時候都顯得乖巧,此時見二人碰了杯,眼中狡黠之色一閃而過,起身道:「對了,張副帥可還未說是否與我拜把子?」

「好!」

張珏哈哈大笑,伸手往李瑕肩上一拍,笑道:「大帥往後便算是我妹夫了?」

「見過義兄。枯坐這般久,小妹可算是得了個靠得住的兄長,也算是不虛此行?」

……

驛中笑聲更響。

驛館外頭顱搖搖晃晃。

不遠處,青白江兀自東流。

它見過了諸葛亮「拋擲南陽為主憂」,也見到了三十餘年來大宋無數名臣良將「北征東討盡良籌」。

今日情境,依舊是「時來天地皆同力,運去英雄不自由。」

見過了蜀漢後主的「千里山河輕孺子,兩朝冠劍恨譙周」,今日又見這大宋君臣。

唯餘巖下多情水,猶解年年傍驛流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