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81章 蜀人

「看到了,鬼鬼祟祟,見了老子就跑,不用理他。」

郝二富大驚,問道:「真是盜賊?」

「他問你什麼了?」

郝二富從頭到尾說了,愈發覺得方才那人有些奇怪。

賀順卻是不以為意地擺了擺手,道:「不用理他,東邊來的,能有甚能耐?」

「哥哥是說……」

「我問你,你日子過得好嗎?」

「當然好。」

「你鄉鄰們日子過得好嗎?」

「那也好。」

賀順咧嘴一笑,道:「那便是了,既然這般,東邊來的小魚小蝦能鬧出什麼大動靜?哦,對了,你是個鰥夫吧?」

這話問得太直接,郝二富一愣,想到死去的婆娘,很是傷感。

賀順已大咧咧道:「官府這邊,希望你們這些鰥夫啊寡婦啊還是能再娶再嫁,人口少嘛。也不是逼你們,但反正再娶再嫁有好處。」

郝二富撓了撓頭,一時也不知說什麼才好。

他心裡還記著死去的婆娘,但終究是老實聽話之人,這日回家之後,便依賀順說的,找了坊長表示願意再娶個婆娘。

沒幾日,便有媒婆上門,為他牽線搭橋,尋了個在衣甲坊做事的寡婦徐氏,簡簡單單便成了親。

郝二富也忘了問再娶個婆娘官府還能再給什麼好處。

但成親當夜,徐氏說了一句「官府盼著咱們的日子好過起來」,郝二富便心安下來。

落地生根,他覺得自己也是個蜀人了……

~~

成都。

張珏再次看過一封長信,目光中泛起沉思之色。

信是秘信,程元鳳親筆所書,內容說來簡單,很擔心李瑕有不軌之心,就此詢問了他,並希望他以大宋社稷為重。

張珏之前確實沒想過這些事。

他起於微末,半輩子都擱在釣魚城上,這一兩年來只想著將成都府路治理好。

不得不從此時開始考慮這個問題……

思來想去,張珏最後還是起身,換了便衣,也不帶隨從,自往外走去。

在西城沽了兩壺濁酒,切了幾斤豬頭肉,出了城,一路到了清水河畔,只見田間有一片房屋。

張珏進了其中一間,只見一老農正在院中餵雞。

「蔣老。」

「安撫使來了。」

「帶了兩壺酒,請蔣老溫一溫。」

張珏遞了酒菜,自然而然接過老農手裡的蚯蚓幹,餵了雞,進屋。

堂屋中的香案上擺著個牌位,張珏先是倒了杯酒,擺在牌位前,看著那「宋故四川總領餘玠公靈位」幾個字行了一禮,方才轉身在桌邊坐下。

「朝廷已為餘帥平反,等在成都建個祠堂,我們將牌位搬過去吧。」

「安撫使難得有空過來,該不會只為說這事?」

張珏苦笑,道:「近來遇到了個難題,想問問蔣老。」

他面前的老農名叫蔣凱,曾是餘玠幕下的監簿官,去年才從九頂城下來。

兩人飲著酒,張珏細說了近來之事……

「安撫使覺得李節帥可真有反意?」

「不知……或許有吧,蔣老以為呢?」

蔣凱沒回答,抬手指了指院外。

張珏轉頭看去,只見幾個農人扛著鋤頭經過,看神情頗為歡快。

「去歲讓我們從九頂城下來,老夫心裡還犯嘀咕,想著棄了山城,蒙人打來了可如何是好,今歲卻是聽說隴西都收復了,叫人放下心來啊。」

蔣凱答非所問,說的卻是這一年來發生的各種瑣事,住在鄰近的某個孩子又長高了,某個鄉鄰養了頭豬想要過年殺了吃肉,誰家的雞一天下了五個蛋之類。

末了,他緩緩道:「還是這成都沃野種的糧食多,蜀民要的很簡單,安定過日子,好好活下去,哪管得到廟堂上的是非。老夫是兩浙衢州人,安撫使是鳳翔府人,已都是蜀人,豈不該為蜀民考慮。」

「可我食朝廷俸祿,若遇叛亂,平叛責無旁貸。」

「李節帥已叛了嗎?」蔣凱問道。

張珏搖了搖頭,道:「右相的意思是,官家欲招李節帥還朝,又恐李節帥不往。」

蔣凱問道:「不往,便是叛了?」

「若官家下詔,他不往,那便是叛了。」

「可官家還未下詔,不是嗎?」

張珏搖了搖頭,自飲了一杯酒,猶覺心中疑問沒得到解釋。

蔣凱揣著酒杯,問道:「老夫不識得李節帥,只問安撫使一句,近年這些事,換旁人可能做得到?」

「做不到。」張珏道:「說句狂言,論川蜀將才,除了李節帥與王將軍,沒有人比得了我。若蒙軍再入蜀,我沒把握守住,更遑提叫成都百姓安居於平地。說到這個,當初李節帥說遷民下山,我本以為是為了減少朝廷掣肘。但若……我實在不願作叛臣賊子……」

蔣凱擺了擺手,不欲多言。

「我心中為難,蔣老可有良策教我?」張珏又問道。

蔣凱於是轉過頭,看著香案上的牌位,喃喃道:「安撫使不去問別人,卻偏跑來問老夫。老夫卻希望,還有能如安撫使這般為難的機會。」

張珏聞言,有些不解。

「想起餘帥當年賦詞自述啊。」蔣凱嘆道,「一片英雄膽,七尺丈夫軀。皇天生我,不知此意竟何如?」

張珏漸漸聽懂了,之後發現,其實在來之前,自己心中其實已有了答案。

是夜,他回到府中,卻得知有一信使已等在偏廳,相見之後,遞過了一封李瑕的信。

……

「君玉兄見信如晤,近日得臨安來信,再招我還朝,我等治蜀方有成效,必不往。兄若聽聞我有不臣之心,不必理會,只管保治下安泰。且看廟堂諸公,有膽逼反我等否?近來忙碌,待年節過後,往成都面談。」

句句都是平白的語言,並未找人代擬。

張珏看後,卻是心中猶疑盡釋。

程元鳳的長信說的很多,詞氣誠切,但表露出的態度……就像是對當今大宋天子毫無信心,深恐天子掌握不住武將。

憂憂戚戚,患得患失。

而張珏本身也是武將,天然反感這種猜忌。

李瑕則說的不多,連一句解釋都沒有,但字裡行間滿是自信與坦蕩,隱隱有睥睨之勢。

高下立判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