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56章 入局

「廉希憲要我去找出他埋在長安城的棋子。」

「為何?」

「也許我動作越多,他越有機會殺我。」

劉元振問道:「大帥不是說,任他千般詭計,我們不必理會,只須穩定關中既可?」

「嗯,這次是我的私事。」

「哈?大帥若被他殺了,教我繼續蕩平天下嗎?」劉元振反問一聲,伸手一指桌案,道:「更何況,有機會拉張家入夥,又豈會是大帥私事?」

「說是私事……因為我懷疑廉希憲手裡可能什麼都沒有,只是想叫我不安。」

劉元振竟是笑了一笑,又問道:「為何不安?」

李瑕道:「儘快穩住民心吧,這是正事。」

「正事之外呢?」

「我親自辦。」

「如何辦?」

「去信亳州、拿下潼關俘虜商挺,但廉希憲必有防備……我還得順藤摸瓜,將燒信者找出來,問清線索,至少能馬上問清信上的內容。」

「大帥,我不得不提醒你一句。」劉元振道:「保持清醒,莫鬥紅了眼。」

李瑕淡淡道:「我很清醒。」

~~

通濟坊。

「寒瓜……賣寒瓜!」

呂阿大蹲在街邊叫賣著,一轉頭,正見到二十餘宋軍士卒擁簇那李大帥拐進東新巷。

他嚇得不輕,連忙低下頭。

目光一瞥,見那李大帥上了小閣樓,他猶豫片刻,挑起擔子離開。

繞過兩條街,路遇一個挑糞水的老漢,兩人卻是認識的,站著閒聊了片刻。

「他真去了那。」

挑糞水的老漢不聲不響,又拐了一陣子,到了騾馬市,遇見一個拉貨郎。

「他真去了那。」

就這般簡簡單單一個訊息,也不知傳了多少人,直到一個多時辰後,才落進耶律有尚耳裡……

這是甜水井附近的一間小院,耶律有尚四下一看,吩咐人守好門戶,獨自回了屋,推開床榻,走進密道。

拐了一會,再出密道,已到了另一間小院。

「紹開兄,李瑕真上鉤了!」

胡祗遹有些無奈,嘆道:「伯強,半個時辰前,我已得到訊息了……你這探訊息的法子,太慢,且行不通的。」

「不,只是他們還不熟悉,會越來越好的。」

別的事,耶律有尚都願意聽胡祗遹,唯獨在此事上很是堅定。

「請紹開兄信我。」

胡祗遹道:「行間諜之事,你我與李瑕對手,本已如以卵擊石,你又尋一群無知小民,誤事矣。」

「孫子云‘因是而知之,故鄉間、內間可得而使也’,我用的正是‘鄉間’之道。百姓匯聚如海,我如魚遊大海,李瑕絕計尋不到我。紹開兄可知城中受廉相大恩者有上千人,人人皆可為我耳目……」

胡祗遹是真擔心因耶律有尚而洩了行蹤,偏一轉頭,見對方已愈發興奮。

「好了,不談這個了……李瑕入局了。」

耶律有尚點點頭,神色亦鄭重起來,道:「真沒想到,李瑕真去找了,我還擔心他不在乎張家女。」

「他在乎的不僅是張家女,而是這個拉攏張家的機會。這是明謀,哪怕他心知有詐,見到信,就想追查。」

「而我們刺殺他,他便能查到信。」耶律有尚道:「廉相能引得李瑕亂了心志,神機妙算也。」

「對廉相而言不算什麼,回想起來也簡單,無非是死間之計。」

「卻從未見有廉相精妙者……」

胡祗遹道:「史冊也只會說,宋將李瑕冒進京兆府,廉相以志士誘殺之。」

他搖了搖頭,正色道:「今日只是第一步,我們雖能料到他會去,可惜他還有防備,刺殺不得。但只要順著我們的線索走,他的蹤跡便能漸漸被我們掌握,總有機會殺他。」

「關中兵力雖不足,然我等只需殺了他,其勢土崩而瓦解。無怪乎其人能成事,間諜之道有大用也。」

「莫忘了廉相所言,間諜乃小道,殺一人易,而治萬民難,今不得已而用其法,萬不可依賴。」胡祗遹道:「李瑕精於此道,你我勝不了他,所勝者,廉相經營長安多年,此方為正道。」

耶律有尚拱手,道:「謝紹開兄提醒。」

~~

入夜,李瑕自通濟坊出來,卻是先見了劉黑馬。

「請劉公來,是想問長安治理之策,如今廉希憲帶走了籍冊,田畝、稅賦難以清理,劉公以為奈何?」

劉黑馬微微一愣,先是應道:「我以為,大帥會問張氏之事。」

「私事我私下處理,政務不可怠慢。」

劉黑馬又反問道:「我一介武夫,大帥何以詢問政務?」

「劉公有治民之能。」

劉黑馬這才回答道:「聽聞漢中不收丁稅,那便重新落籍便是,長安近郊有大量蒙古王公貴族之牧場,正好可租予優先落籍而無田產者。」

李瑕又問道:「稅賦又如何?上、中、下三等田地原是如何劃分,每家交糧幾何、是否欠糧,一應不知,免了今秋田稅如何?」

「不可,今大帥入長安,百姓並未出力,此例一開,明年收糧則怨言四起,不如依漢中明年田稅?至於往年欠糧,欠的是蒙古的糧,一筆勾銷便是。」

其實問答雙方心中都有定計,但偏就是要有此一問一答。

李瑕執禮道:「過幾日我調來的官員便到,請劉公一起主持此事如何?」

劉黑馬微微眯眼,一時分不清李瑕是在試探自己還是想借自己在關中的威望。

心頭有些埋怨。

——幫你治理好了關中,還不是要被打發到成都去。

但李瑕以身作則,做事不求自身回報,說其不貪也行,說貪的太大也行。

總之這點不像一直在收集大量財富的蒙古王公。

於是劉黑馬那一點怨言也說不出口,起身執禮。

「那老夫便試試是否有施政之能?」

「多謝劉公。」

……

二人又相議良久,等劉黑馬離開,李瑕以雙手揉了揉臉,只覺千頭萬縷。

眼前要做的很多,穩定關中形勢,之後要攻打潼關,調整川蜀與關中的防務,這些都是正事,但得先把信得過的官員調來。

同時還得清除廉希憲留在長安的眼線。

這些,是本已預料到要做的。

如今又多了樁私事……

「那就一併做到吧。」

~~

次日,劉元振走進公房,只見李瑕腳邊放著個火盆,面前擺著一堆卷宗。

「大帥這是一夜未睡?」

「嗯。」

「可有線索了?」

「火盆裡不僅有那幾封殘信,還有別的小紙片。」

「但字不成句,有何用?」

「字跡,所有小紙頭都是一個人的字跡。」李瑕道:「我調了府學與各衙門的宗卷與公文,比對字跡,找到燒信之人了。」

「誰?」

「這個。」

劉元振看了眼那份公文,問道:「胡祗遹?」

~~

胡祗遹正開啟院門,迎進了一名精明幹練的探子進院。

「如何?」

「李瑕昨夜查閱了京兆府學所有的宗卷。」

「那他快查到我了,必會去我家中。」胡祗遹吩咐道:「你們先去準備埋伏,到時一把大火燒死他。」

「是……」

胡祗遹又想到耶律有尚不聽勸,萬一洩漏了訊息,遂也不告之,喬裝之後,領了兩個人出門。

這次,他已有殺李瑕的把握。

想著這些,對面走來幾個男子。

雙方擦肩而過之際,胡祗遹忽聽「咚」的一聲,後腦勺一痛,已暈倒在地。

「哈,你爺爺隨大帥北上開封時,你還在吃奶……押回去!大帥要審……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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