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03章 立規矩難

趙禥在簷下看了良久。

只見賈似道掩袖哭著,隨口說了幾句,葉夢鼎便氣得跺腳,之後程元鳳也過去,三人低聲計議了一會。

最後,葉夢鼎向賈似道拱了拱手,一副付託大事的樣子。

趙禥愈發害怕。

終於,賈似道走上前,向他行了一禮。

「殿下節哀。」

「賈……賈相……」

「殿下放心,殿下想要什麼,臣便給殿下,但請殿下切務必要信任臣。」

趙禥一愣,目光又轉向遠處的趙與訔,縮了縮脖子。

他再傻也明白,賈似道現在是在看誰更乖了。

「那……那我近日還能飲酒嗎?」

賈似道沒笑,臉上還有悲色,但眼中已有笑意,湊近了低聲道:「國喪,旁人不可,但官家可以。」

趙禥似懂非懂,沒說話,縮著頭,努力擺出乖巧的眼神。

賈似道只說這了幾句話。

足夠了。

他轉身,望向天邊,心中自語了一句。

「看到了吧?你最大的錯,便是將前程寄託在忠王、葉夢鼎身上。但你看,實力不足,一切都是虛的。」

~~

程元鳳最後一個步入殿中,命內侍都退下去,閉上殿門。

僅一夜之間,他彷彿衰老了很多。

葉夢鼎說什麼聯手擁立忠王、剷除奸黨,聽起來很動人……太虛了。

並非程元鳳不想除賈似道。

他太想了。

但僅憑几句謠言除不掉賈似道啊!

葉夢鼎說來說去,從頭到尾只有那一首歌謠。還有何證據?

而弒君之事還有太多破綻,這不查清楚,忠王唯一可倚仗的嗣子名份不過是空中樓閣。

那名份就在賈似道處,再算上實力……奸黨尚未剷除,忠王就要先被剷除了。

為了穩固社稷,只有權衡商議為妥。

沒辦法。

~~

群臣入殿,賈似道當先哭。

「陛下啊……臣愧對陛下!」

謝道清也哭,問道:「賈相,你昨夜去了何處?」

「我與李瑕有怨,他擅長刺殺,欲殺我,故而出城暫避。」

賈似道詫不遮掩,逢人便說,為今日議事的氛圍定了基調。

「荒唐!」饒虎臣喝道:「賈相,當此時節,休得戲語!」

「沒開玩笑。」賈似道一本正經道,「李瑕擅長刺殺。」

之後,他站到一邊擦淚,不再開口。

自有他的黨羽出來說話。

「國本須定,然陛下如何駕崩須先徹查清楚。非我等疑忠王,徹查是為洗清忠王之嫌!」

「若說逆賊只有龐燮,那酒庫是何人所炸?文德殿是何為所毀?觀星閣又是如何引爆?當夜必還有人謀逆!」

「……」

「御街上還有一起爆炸,有幾位宗室不幸遇難,趙知府?」

趙與訔低著頭,心中思量——

在趙禥與宗室之間,賈似道只能擁立一個人。

比誰更聽話,他的兒子太聰明,比不過趙禥。

今日的關鍵在於,賈似道只想把火引到李瑕身上、繼續扶忠王。

但只要能將火燒到趙禥身上,大事可成。

這道理賈似道明白,但有自信控制住局面,所以給了一個機會……

思及至此,趙與訔開口,道:「稟皇后,臣有罪,請容臣詳稟當時情形。臣認為,有人在離間朝臣,攪動是非……」

謝道清默默無言,聽了許久。

終於,一切線索都被歸到了李瑕頭上。

「臣以為,昨夜之事必諜探所為,臨安最擅於此道者,李瑕是也,故而……」

「荒唐!何等荒唐?!」

饒虎臣再次出列,喝道:「簡直是一派胡言,毫無根據,胡亂指摘一方閫帥。皇后,臣認為趙知府瘋了,宜驅出去!」

賈似道轉過頭,眯了眯眼。

今日要說服的不是皇后,反而是這些忠正耿直之士。

為何?

忠正之士,平日裡讓人嫌其迂腐。

千人嫌、萬人嫌。但當一切規矩都壞了的時候,只有這些忠正之士才能代表民望。

當山陵已崩,兵權之外,最能維持秩序的就是民望。

每到這種時候,唯有這些平素以身正公道的人出來主持局勢,才能讓朝野上下真心信服。

這就是一個‘望’字,也是維護世情的‘道’。

……

「並非毫無根據!」

趙與訔大喝道:「昨夜李瑕就在宮中!先與楊鎮飲酒,之後喬扮入宮,形跡可疑,罪證確鑿!」

葉夢鼎閉上眼,心中泛起無奈。

一夜動盪,無數次,他都以為能與李瑕、程元鳳聯手除賈似道。

結果程元鳳下不了決心,非要穩定局勢。

現在,程元鳳與賈似道合力一查,李瑕終是暴露了。

好在自己護住了忠王……

趙與訔又道:「臣請皇后傳問楊鎮!」

「傳楊鎮……」

~~

與此同時,天光已大亮了許久。

觀潮臺附近,忽有人大喊了一聲。

「李節帥回來了!」

不少人轉頭看去,只見錢塘江上,三艘大船逆流而上,大旗招搖。

一人披甲立於船頭,威風凜凜。

此情此景,竟與兩個月前極為相似。

……

「李節帥!」

聞訊而來的秀異社女子們才趕到利津橋,只見三艘大船已靠了岸,其中一艘船頭上站著的不是李瑕又誰?

她們不由大喜,踮起腳揮舞起手中的香帕。

「李節帥又回來了!」

「李節帥!看我,看我!」

「……」

李瑕真就轉頭看向利津橋。

他甚至點了點頭,抬手揮了揮。

之後,大船停泊,他領著將士們下船,徑直向宮城而去。

三百蜀中將士佇列整齊,甲冑鮮亮,一時也不知吸引了多少人注目。

秀異社的女子們跟到御街,不敢再跟,停下腳步嘰嘰喳喳不已。

「天,我的李節帥又回來了。」

「昨日傍晚才見他乘船走了,怎又回來了?」

「一定是因為昨夜落天雷,官家招李節帥回朝護駕。」

「對,對,一定是了,昨夜動靜大得嚇人呢。」

「但李節帥回來可就好了……」

偶有行人路過,聽著她們談論,搖頭不已。

顯然,官家駕崩的訊息還未傳到民間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