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百七十四章:喜臨門

朱棣接過了章程。

對此,朱棣顯露出了旁人所沒有的慎重。

他端坐著,細細看過,時而沉眉,良久才道:「只三件事?」

張安世道:「陛下,劉邦入關中,約法三章,在臣看來,許多事,不必冗長!很多時候,只辦好兩三件事,就足以了。」

朱棣頷首:「縣學改為公學,廣納學童入學,教員由當地讀書人中徵召,各州縣秀才人等,實行徵召準考制,倘無效力公學兩年者,則不予參加鄉試?」

朱棣隨即,看了張安世一眼。

解縉人等,聽到此處,人都麻了。

這不但將作為保障讀書人的縣學給裁撤,轉而將此轉為供人讀書的開蒙學堂,連這教師的來源,張安世也已經想清楚了,竟是來了一個鄉試准入資格。

秀才想要繼續科舉,那麼必須先教習兩年,這樣一來,就意味著,大量且廉價的教師問題就算是解決了。

朱棣又道:「各府縣,需統計治地學童數目,每年進行考試,考試科目,以簡單的識文斷字以及算數為主,各府縣根據其學童多寡,計算其學童通過率,藉此功考府縣學官……」

通過率……功考……

站在這裡的人,都是人精,雖然裡頭有一些新概念的東西,可大抵,其實裡頭的意思,他們是心裡有數的。

於是解縉下意識的道:「宋王殿下,每年進行考試,而以通過率來論定學官功考,是否過於嚴苛?」

張安世卻笑了笑,只輕描淡寫地回了一句:「立嫡以長。」

此言一齣,君臣便都啞口無言了。

跟聰明人說話,其實是不必浪費口舌的。

所謂的立嫡以長,其反義詞就是立賢,這幾乎是困擾了古人們數千年的問題!可最終,立嫡以長能夠最終確認,並且得到絕大多數人的擁護,自然是因為,立賢雖在表面上,似乎更加美好,可在實踐過程中,大家才發現,立賢簡直就是災難。

因為所謂的賢,是根本沒有標準的,一個沒有標準的東西,就必然有可操作空間,最終,這所謂的立賢,反而成了廟堂之上,人們實現野心的工具,以至鬧的天下大亂。

而立嫡以長,雖非最好的選擇,卻確保了政權可以平穩的延續,而平穩,對於一個王朝而言,才是最難得可貴之物。

張安世以立嫡以長來回應,其實就是告訴解縉,其他的辦法,可能都很動人,甚至理論上,更為美好,可若是沒有一個統一的標準來衡量,那麼最終,也不過淪為廢紙,變成一紙空文而已。

所以通過率的統計,本質上,就是建立一種標準,各府各縣怎麼去實施也好,怎樣絞盡腦汁也罷,朝廷唯一做的,就是用一種統一的標尺,去衡量他們的成效。

而這種成效,就是考試,根據各府縣通過識文斷字以及算數的學童通過率,來衡量一個學官的好壞。

至於這學官們為了增加通過率,怎麼樣想盡辦法招募更好的教師,又採用什麼樣的教學,如何鼓勵學童們讀書,甚至制定自己的獎勵方法,以上種種,其實就與朝廷沒有關係了。

這就意味著,在統一的標準之下,必然會有人各顯神通,為了確保更多人進學,更多人可以通過考試,那麼地方的治理方面,必定會有大量的資源向教育這一塊傾斜。

張安世其實並不指望,天下人都可以進行為期五年甚至九年甚至是十幾年的教育。說實話,這過於好高騖遠,張安世的目標,是爭取進行一定程度的掃盲,尋常的孩童,能進行兩三年的教育,能夠記下常用字,看的懂報紙,並且能夠熟練的掌握簡單的計算技巧,其實就已是燒高香了。

至於這些人學成之後,是務農也好,是務工也罷,甚至是因為成績優良,得到官府的補助,進而進入各大學堂深造,張安世反而並不關心,因為他只相信,大規模的掃盲,必定能使量變引發質變。

哪怕這其中,一百人只有一人成才,對於天下的益處,也是不可估量的。

何況大規模的掃盲,就意味著,這些能夠掌握算數和讀書識字的人一旦進入人力市場,對於天下所帶來的推動力,將會何其巨大了。

天朝上國,人口眾多,可人口並非是催生社會發展的動力,人才才是,不進行大規模的教育,許多人大字不識,渾渾噩噩,只能從事最簡單的勞作,而一旦因為天災而使這樣低下的勞動效率模式打破,則巨量的人口,非但成為福祉,反而成為了禍亂的根源。

可朱棣卻是若有所思,他顯然已經意識到,這已算是成本最低,卻能給天下子民進行教育的方法了。

可問題就在於,大量啟用秀才……

朱棣並沒有立即應許張安世,而是擰眉深思,而後凝視著張安世道:「用秀才教導天下的學童,倘若這些秀才,心懷怨憤,豈不壞人心術?」

作為一個帝皇,朱棣想的更多的是長遠以及大局上的問題。

張安世自也是明白朱棣這裡面的憂慮,卻笑了笑道:「陛下,臣倒以為不然,固然會有人口出怨言,不過臣卻以為,人的言行舉止,斷然不會只受授業恩師的影響,反而更多的,是結合自己的生活經歷,以及自身的處境,其成長的所見所聞!這些學童,大多困苦,父母辛勞,怎會因為秀才們幾句牢騷,而滋生他念?」

頓了頓,他接著道:「再者說了,他們能夠讀書寫字之後,自會閱讀報紙,退一萬步,臣以為,陛下該召各大學堂的博士,制定出一個蒙學大綱來,從而規範天下州縣公學的教學,以上種種,都可做到防微杜漸。」

張安世這話可謂說到了點子上了,朱棣聽罷,臉色緩和起來,而後又道:「這第二條,卻是要將新政推及至天下各府縣……只是要推行天下,必然需要大量的文吏,這當如何妥善處置?」

張安世顯然早有準備,立即就道:「以往朝廷只委任寥寥幾個父母官,便希望能夠治理一縣之地,而如今在直隸等地,其實已經開始推行了新政,居然要推行天下,臣倒以為,從直隸那邊,抽調一部分的骨幹。除此之外,武吏那邊,模範營今歲,也有七千六百餘人退役,亦可作為補充……模範營中的校尉,都能識文斷字,也已通曉算術,自然可以勝任……」

張安世想了想,突的又道:「除此之外,再另行招募一些,應該足夠了。」

朱棣聽罷,點點頭,隨即似又想到了什麼,接著道:「這些需多少錢糧?」

「不好說。」張安世看了看朱棣的臉色,才道:「陛下,臣倒以為,賬不可這樣算,支出歸支出,可貫徹了新政之後的收益,卻是不可估量的。請戶部那邊,大抵折算出一個數目即是,臣對此,倒是樂觀。」

朱棣表示認可,低頭又掃了一眼章程,道:「這第三條,準疍民登岸,分發土地,容許他們下海捕撈,這……倒是容易……」

張安世笑道:「天下疍民,何其多也,此番立功者,雖只是疍民的一支,可天下最苦者,莫過於疍民。朝廷體恤疍民,率先改善他們的境遇,其實就是立木為信,畢竟天下的新政要推行開展,總需要時日,若是天下百姓見疍民的境遇都可大大改善,那就等於吃了一顆定心丸。」

想了想,他又道:「除此之外,臣以為,天下的土地,畢竟有限,以無限之人力,若是任其不得離開鄉土,久而久之,那麼靠這些貧瘠土地,如何能養活天下萬萬的百姓,這太祖高皇帝時所立的一些限民令……是否……」

「咳咳……」朱棣咳嗽,提醒張安世噤聲,眼睛則是掃了掃解縉。

解縉立即會意,忙道:「陛下……太祖高皇帝的時候,確實有過不得百姓擅離鄉土的律令,不過……臣若記得不錯,此詔於洪武七年頒佈實行,可在洪武十五年時,荊楚大災,太祖高皇帝又另有旨意,準當地百姓遠行避災。由此可見,太祖高皇帝的律令之中,靈活多變,太祖皇帝是何等的雄主,開我大明基業,功蓋萬世,因而,臣以為,陛下也應效仿太祖高皇帝……」

朱棣滿意地點點頭道:「嗯,朕一直感念太祖高皇帝,今日解卿提及,這天底下,有誰可比解卿博學呢?那麼解卿就來講一講,朕要效仿太祖高皇帝何事?」

解縉正色道:「太祖高皇帝施政,靈活多變,就說這不得擅離鄉土,卻也有事急從權之說,有此可見,太祖的祖制,其重在靈活,而不拘泥於一紙詔令,而是以蒼生百姓為念,隨時進行改善,絕不因歷朝歷代的昏君們一樣,只為了所謂‘言出法隨’,冥頑不靈,而不顧百姓的生計,陛下繼太祖高皇帝之志,也自當效仿太祖高皇帝之言行,不拘一格,方才上不失敬天法祖,下為蒼生立命。」

朱棣聽罷,連連點頭,欣賞地看著解縉道:「解卿之言,令朕醐醍灌頂,對對對,朕取的就是祖宗之法中的精髓,唯有靈活多變,才可應對當今天下的紛亂時局,解卿博古通今,通曉大義,那麼,此番……頒佈天下新政的詔書,就由解卿起草潤色。」

解縉道:「臣遵旨。」

朱棣這才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,似乎因為解決了一件事情,臉色也好了許多。

此時,他看著解縉,道:「解卿的子弟,還在爪哇?」

「是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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