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百五十九章:寶貝

「嗯?」

「那些疍民……他們飯都吃不上,為何還要讀書?」

鄧達聽到這話,微微地笑了,而後認真地道:「這世上有一種人,他們天然就渴求讀書識字的,他們生下來時,就比尋常人要上進的多,只是……無奈何,他們沒有一絲一毫的機會,可但凡只要有一丁點機會,他們便肯排除一切的困難,求知若渴。」

夏瑄長出了一口氣。

鄧達接著道:「反觀不少書香門第之人,家中數不清的藏書,族學裡有的是夫子,可偏就不向學,世間的事,真是教人難以言說。」

夏瑄的面上頓時有些古怪起來,道:「長吏……咳咳……」

鄧達道:「怎麼了,有什麼不適?」

「不。」夏瑄道:「你方才說那不肯向學的人,好像是在說我。」

鄧達笑了,道:「其實說的就是你我之輩,人所有的東西,便會不免棄之如敝屣,卻不知這些東西,對於其他人而言,有多珍貴。」

夏瑄道:「可那吳二讀了書,有用嗎?」

鄧達想了想道:「你可知疍民為何世世代代為疍民嗎?」

夏瑄道:「我看書中說,他們乃是賤民……」

鄧達笑了笑道:「寫這書的人,可能一輩子,也不曾見過一個疍民,一生都未嘗體嘗過疍民如何度日,偏偏……卻能揮毫潑墨,大講一通。」

夏瑄挑眉道:「可……官府不也……」

鄧達道:「那是因為他們無知,他們在陸地上沒有立足之地,又因無知,所以被視為棄民,莫說是官府和本鄉本土的百姓瞧不起他們,便是他們自己,因常年在海上,又不知他們為何經受這些苦難,所以也隨之麻木不仁,這時候……你問他讀書有何用?」

頓了一下,他接著道:「我卻告訴你,你我讀書可能無用,反正讀與不讀,雖未必錦衣玉食,卻也有資財和田產,可吳二這樣的人……方才是除了讀書之外,在這天下再無立足之本,也無立錐之地,那你告訴我,吳二讀書有沒有用呢?」

夏瑄聽罷,似一下子醐醍灌頂,他當即慚愧的樣子,道:「我來牽著騾馬,鄧長吏你也歇一歇。」

他們一日功夫,已走了十幾個村落。

鄧達甚至拿出了一個表格來,給夏瑄看,原來這裡頭,幾乎將整個譚南大大小小的村落、市集、鄉鎮,幾乎都進行了標註。

且不同的標註,又有不同,大的村落或者市集,需做到三日一送。若是小的村落,亦或者偏遠的村落,則可七日一送。

至於疍民這樣的……可能半月一送。

最神奇的乃是一處極偏遠的地方,處於一處孤島,卻也需一月一送。

不同的村落和市集,又需分錯,且要標註好路線,要確保每日能用最短的路線送出。

自然,信件和包裹,也要提早進行分類。

夏瑄這時候,倒是極認真地看起來,大抵明白了這驛卒的每日工作,他不由道:「我明白了,要做這個……卻也不容易,若是不能對平潭上上下下了解通透,只怕什麼事也幹不成。」

鄧達立即點頭道:「這是自然,不只如此,人送了東西去,還要和人熟絡。你要知道,你遊走鄉間,而鄉民畢竟對外人排斥……若是不能得到他們的關照,是很難像我這般自在穿梭的。」

夏瑄皺眉起來:「可怎麼和他們熟絡呢?」

「這個輕易……」鄧達笑了,道:「只要本份做好手頭上的事,大家自然也就和你熟絡了。這書信投遞傳達,對他們是極有利的事,總會有人有家裡在外,亦或者有女兒遠嫁,甚或有婦人嫁至本鄉本土。只要人還有念想,咱們乾的事,對他們而言,就相當於令他們得以一享親情,了卻不少念想,他們自會敬重你,視你做自家人,你哪怕是在各村裡,隨意走街串戶,他們也肯殷勤招待,絕不疑你為非作歹。」

夏瑄忙是記下,他覺得鄧達說的過於簡單,卻又覺得好像這事偏又不簡單。

鄧達此時突的道:「實不瞞你,我從前,也並非沒有遇到過歹人。」

「啊……這……」夏瑄驚得瞪大了眼睛。

鄧達卻是輕描淡寫地道:「是三個盜匪,起初劫了我,我心裡也畏懼極了,就差尿褲dang呢,可誰曾想,對方曉得我是驛卒,竟也只說……是送信的,不敢強留,我給他們留了十幾文買路錢,便走了。」

夏瑄不由感嘆道:「不曾想竟是義匪。」

鄧達卻淡淡地道:「但凡為匪,何來義匪和凶神惡煞的匪徒之分?若是遇到了別人,十之八九,他們要手起刀落,直接殺人掠財了。只不過他們也曉得,驛站失了人,必要四處尋訪,到時要對他們大肆搜捕。」

「這其次嘛,這些盜匪,之所以可以橫行,自是因為有人藏匿或者對他們知情不報,倘若我不明不白死在了他們的手裡,此事傳到十里八鄉,他們到時必要遭人痛恨,倘若有許多人檢舉他們的蹤跡,他們也就無所遁形了。」

夏瑄聽罷,忙不迭的點頭,他陡然覺得,今日這一趟,比之自己一輩子學到的都要多。

從疍民,到匪徒,再到那代其讀書信的老嫗,這一張張的面孔,一個個活生生,卻又各異的人,竟有一種說不出的教他記憶深刻,好像一下鐫刻進了他的骨子裡。

他喃喃道:「那個疍民看邸報的,叫吳二,還有那個有個兒子在外,經常傳書信的,是叫周劉氏;還有在蕉前裡遇到的那個里長,非要拉扯著他們吃頓便飯的叫……」

鄧達看著夏瑄的樣子,忍不住爽朗地笑了起來,邊道:「不必去記,走幾趟,便記牢了。明日咱們得去另一處地方……」

夏瑄頷首。

回到了驛站,這一次回來的較早,這驛站裡頭,空蕩蕩的,只有門子在那抓著一隻雞,撲哧撲哧的舉著菜刀要殺。

鄧達將兩尾魚送去,教那門子今夜宰殺燉湯吃。

一面便開始重新整理他的郵包。

夏瑄無處可去,只好過去幫襯,可一個郵包裡,突的……掉出了一本厚厚的簿子來,夏瑄下意識地彎腰,要撿起來。

誰曉得,這撿起的時候,隨手一翻,卻見裡頭,竟是密密麻麻的記錄。

姓名……

編號……

所在村裡……

家中親眷……

戶主年齡……

特徵……

籍貫……

夏瑄一愣,低頭一看,這簿子裡,密密麻麻的,都是用纖細的炭筆所書,當下,夏瑄道:「鄧長吏,這是什麼……」

鄧達一見,忙將這簿子接過來,小心翼翼地捧著,道:「哎呀……這可是寶貝,是咱們郵政司的重中之重,這可事關到今歲的績效評優……」

他小心地揩拭著灰塵,便又道:「這些,暫時也和你說不清,待會兒,你去看新的條例章程便曉得了,依我看,驛丞他老人家不該今日就讓你跟我出來跑的,該在公房裡先收發一下公文,熟悉了咱們郵政司的章程,再出來走動就適合。」

他說著,將簿子小心地又塞回了郵包,臉上露出了放心的神色。

(本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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