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過胡穆雖這樣想,卻又覺得不可能,因為夏原吉即便致仕,可從待遇上看,雖是沒有了戶部尚書之位,可陛下不可能眼睛會盯著夏瑄這個小小的太常供奉上頭。
夏瑄搖頭道:「這是愚弟自己的意思。」
胡穆奇怪地看著夏瑄,心裡更狐疑了。
夏瑄道:「家父致仕之後,愚弟與家父滋生了一些爭議,家父認為,現在綱常已亂。可愚弟卻認為,此時正是男兒進取的時候,對家父的許多做法,不甚苟同,尤其是家父,竟產生了這樣大的疏失,我這為人子者,亦是羞愧難當。雖然家父卻覺得這不算什麼,不過是有人想要藉機報復他,可愚弟卻認為,天下雖一直都是如此,可身為大臣,豈可因循苟且,最終……愚弟便索性負氣出了家門,辭去了這太常寺的官職,起初本是想去鐵路司裡謀職,可惜鐵道部那邊,直隸鐵路司的員額滿了,江西鐵路司倒是有不少的缺額,卻需去江西那邊,那裡畢竟太遠,思來想去,愚弟便想來郵政司試一試運氣。」
胡穆聽罷,不禁唏噓,他還真沒想到會是這樣!
不過夏原吉是老年得子,對這兒子,自是寵溺無比,這也造就了夏瑄任性的性子,關於這一點,其實胡穆是早有耳聞的。
若是胡穆敢指著胡廣的面罵你做得不對,還敢離家出走,甚至擅自辭官,只怕有三條腿也要打斷的乾乾淨淨不可。
胡穆苦笑道:「除你之外,還有何人?」
「還有幾個,當初在族學裡,和愚弟交好的一些堂兄弟,他們也早不忿碌碌無為了,都想碰一碰運氣。」
胡穆哭笑不得地道:「這鐵路司,可不管你是否有蔭職,也不管你父親是誰。」
胡穆還是選擇醜話說在前,別後面他們後悔了。
「愚弟早有準備。」夏瑄想了想道:「只覺得天地之大,實在不願虛度光陰,我常聽戲曲,裡頭許多英雄好漢的故事,甚至還有不少人,遠渡重洋,求取功業,若非是愚弟暈船,怕此時已在海船上,往爪哇去了。」
「此事……」胡穆還是有些遲疑,斟酌著道:「我還是想問問你父親的建議,實在不敢做主,如若不然……」
夏瑄卻是昂首,音量也不自覺地提高了一些,道:「我是我,我父親是我父親,我乃監生,又曾任過一些閒散官職,琴棋書畫雖不算精通,卻也能寫會算。你們郵政司,口口聲聲說缺人,要廣納賢才,如今,放著來投效的人不用,卻是推三阻四,這是禮賢下士的姿態嗎?」
夏瑄越說越是激動:「世兄若是認,我的才能不足以在郵政司,我這便走!大不了,去江西,或去其他地方,天高海闊,男兒大丈夫,總有去處……」
「可若是正在用人之際,眼下愚弟這樣的人,還用的上,自然而然,就請接納,我自當盡心用命就是,何須多言?」
他的這一番話,擲地有聲,倒是讓胡穆不得不審慎對待了。
夏瑄這個小子,是個很剛強的人,現在打發他走,只怕明日他就四處跟人說,郵政司不肯接納賢士,這是砸自己的飯碗呢!
當即,胡穆道:「只是你既是初來乍到,那麼……怕是要從驛卒做起。」
夏瑄不甚在意地道:「此我所願。」
胡穆又道:「現在各處驛站,往往是一些偏鄉最缺人力,此去……怕是要吃不少苦頭。」
夏瑄決然地道:「有何不可。」
話都說到這份上了,胡穆也不好再繼續拒絕了。
胡穆倒也不含糊,當即便命人去查詢,良久,有文吏來,靠近他耳邊,竊竊私語幾句。
胡穆這才看向夏瑄道:「現在最缺人的,就是平譚驛,你若是肯去,明日就可成行,至於你的族人,自然另有安排。」
夏瑄沒有異義,直接應下,當即道:「多謝大使。」
夏瑄的性子也是乾脆,談妥了這事,便也不繼續逗留,直接告辭離開。
目送夏瑄離開,胡穆還是有些瞠目結舌,說實話,這人……讓他有點看不懂。
「果然是家中的獨子啊,哎……」胡穆忍不住感嘆道。
…………
到了次日,夏瑄便匆匆啟程了。
而此時,京城之中,夏原吉的寓所之內,在這裡,有人匆匆尋到了夏原吉。
「夏公……聽太常寺那邊說,小公子辭官了……」
夏原吉:「……」
雖然父子二人,吵架乃是家常便飯,這個夏原吉接近四十高齡才好不容易生下來的孩子,自然不免使夏原吉格外的偏愛。
可夏原吉剛剛遭到致仕打擊,如今家中又不寧,說是雙重打擊,也不為過。
夏原吉淡然地道:「罷……他既無心仕途……也好……好好在家中讀書……也沒什麼不好,將他叫回來,告訴他,為父不會責怪他……」
這人便皺著眉頭道:「小公子,已經……走了。」
「走了?」夏原吉一愣,不明所以地道:「去了何處?」
「去了平譚驛,他跑去投了郵政司,甘為平譚驛的驛卒……清早,聽說就已收拾了行李,往平譚去赴任了。」
夏原吉:「……」
「老爺……老爺……」
夏原吉竟僵在原地紋絲不動,臉上方才那輕鬆淡然之色早已不見。
「老爺……」
良久,夏原吉才開始動彈了,他方才覺得自己整個人都麻了,現在才開始呼吸有所正常。
「哎……」夏原吉回神,一時間感到無力,嘆息道:「天下事,壞就壞在這些不知天道地厚的少年人身上……」
「老爺,要不要叫人去追。」
「平譚在何處?」
「在福建布政使司……靠海……」
「天涯海角?」
「是,天涯海角。」
夏原吉:「……」
「老爺……」
夏原吉竟一下子萎靡起來,即便是在他致仕的時候,也不曾見他這樣的頹喪。
他最後苦笑一聲道:「追的回人,追不迴心,隨他去吧。」
…………
文淵閣裡頭,張安世每一次去,都見幾個大學士在忙碌。
隱戶的問題,已經被陛下當做是動搖國本和根基的事來看待了,正因如此,所以一再三令五申。
而作為文淵閣大學士,此時自要揣摩陛下的心意,竭盡全力,將此事辦妥。
所以針對不同的府縣,除了大量的派遣巡按稽查,同時也要給各府縣予以正告。
唯獨擔心,他們還心存僥倖。
因而這個時候,已經沒人陪張安世來喝茶了。
張安世也能從他們的口中,得到一些隻言片語。
有好訊息,無非是某府某縣,初見成效。
也有一些糟糕的訊息,說是遭來了地方百姓的不滿。
可無論如何,事情總是要推動的,在這節骨眼上,誰也不敢敷衍了事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