說罷,這老人便微微顫顫的要拜下行大禮。
朱棣便道:「不必多禮,來人,賜座。」
此等老叟,幾乎一隻腳已踏入了棺材,在地方上,被人尊稱為耆老,即便朱棣,也要對其分別對待。
這老叟於是氣喘吁吁的,坐在了錦墩上。
朱棣這才認真地道:「朱建芳?朕來問你,當時的情形如何?」
朱建芳道:「當時街坊處,突然喧鬧起來,小老兒,本在家中庭院閒坐,一時聽到人聲鼎沸,於是便也出了庭院去看,這才見七八個人,被人圍住,好像是與人發生了爭執。」
朱棣問:「爭執?什麼爭執?」
「似是這七八人…………對某良家婦人多有調戲,因而,這婦人的父兄見了,便不肯依,其他的街坊,自是隨之大怒,便將人圍住了。」
朱棣聽罷,臉色雖好像平靜如止水,卻依舊是不露聲色。
張安世此時面上看不出喜怒,只是唇邊勾起了一抹冷笑。
反是那胡廣,安安靜靜地站著,一副木訥的樣子,面上古井無波。
朱棣道:「是嗎,此事…………可當真嗎?」
朱建芳咳嗽幾聲,才不急不慢地道:「確實是如此,那婦人家的情況,小老兒也略知一二,畢竟是鄉里鄉親,此婦雖是寡居在家,卻是極守貞潔,從不逾越半分。陛下,這貞潔烈婦,倘不是被人惹的急了,又如何會舍了自己的名節不要,栽贓別人呢?」
這一句反問,反而讓朱棣也無話可說了。
朱棣只好道:「此後呢?」
「此後自是發生了爭吵,因事關到了婦人的名節,那婦人的父兄,自是不肯放他們走。可這幾人,卻是口氣大的很,趾高氣昂,其中一個更是說,你們這些刁民,可知我等是誰?又說…………又說他們是鐵路司的人…………」
朱建芳繼續咳嗽,隨即道:「聽到了鐵路司三個字,其實許多人就已打了退堂鼓。這饒州府上下,誰不曉得,這鐵路司的人是不能招惹的?可也不曉得,是不是其中有人得意忘形,竟是說什麼,那等婦人,本早就嫁給人做婦的,她克了自己的男人,如今寡居,還有什麼貞潔可言?」
「又說…………他一月薪俸幾何,每年養幾個這樣的婦人,也不在話下。甚至還說:能瞧得上這婦人,是你們家的運氣,爾等還敢在此聚眾,卻不知…………這鐵路司乃皇孫殿下操持嗎?他們都是天子門人,這皇孫殿下,將來是要做皇帝的,得罪了他們,吃不了兜著走。」
朱棣聽到此處,固是未必完全相信,卻似乎也大動了肝火,濃眉挑起,一雙虎目,掠過了殺機。
而後,朱棣冷笑道:「是嗎?」
朱建芳一臉情真意切地道:「草民,萬萬不敢欺君罔上,且此事和這些話,當時聽見的人不少,小老兒……雖年邁,可眼不花,耳也不背…………實是千真萬確。」
「此後呢?」
「此後…………那婦人的父兄便勃然大怒了,當即便與之廝打起來。其餘的街坊們見狀,也不由得勃然大怒,紛紛去幫襯…………最後事情就成了這個樣子。哎…………陛下,小老兒也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,此事啊…………小老兒愚鈍,也分辨不出個好歹來,只不過…………現如今,確實是世風日下,這鐵路司的人,固是有錢有勢,可…………哪怕花一點銀子,去找那青樓裡的殘花敗柳,自得其樂也就罷,何故要招惹此等良家呢?小老兒自然曉得,這些人,盡都是皇孫殿下的心腹之人,可這樣弄,只欺負一下咱們這些百姓便罷了,涉及到了婦人的名節,怕是無人肯甘休的。」
「自然…………」這朱建芳又小心翼翼地道:「小老兒愚鈍,終是無知,陛下自有深謀遠慮,小老兒這些愚見,不過是玩笑而已……請陛下…………勿怪。」
張安世聽到此處,眉頭輕皺,心裡也略略一驚。
饒州府這邊,放出了這個,卻是讓他沒有想到的。
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,這般戰戰兢兢地陳述了一件‘事實,。
偏偏這樣的人,你就算覺得此人的話未必可信,可哪怕是恫嚇他,甚至對他動刑,都沒有可能。
至於這老人所說的一番話,更是厲害無比。
先是涉及到了婦人貞潔的問題,這等事,本就是教人忌諱的,莫說幾個文吏,調戲良家婦女罪無可恕,即便是幹這事的人乃是他張安世,只怕陛下也絕不會輕饒了他,至少也要狠狠地捶一頓,然後圈禁不可。
畢竟幹這事,本就教人不齒。
而更狠的,卻還是這幾個文吏,與皇孫牽連一起。這些人大庭廣眾,調戲了兩家婦人不說,竟還大張旗鼓的叫囂,他們乃是皇孫的走卒,是未來大明皇帝的心腹。
這種事,陛下能忍?
至於可信度的問題,既有七老八十的耆老在此陳述,又牽涉到了良家婦人,正如這耆老所說的那樣,有哪一個良家婦人,會拿自己的名節來汙衊別人呢?
張安世不由得瞥了那陳佳一眼,卻見陳佳氣定神閒,面上似笑非笑。
不過陳佳隨即,卻看向了胡廣。
現在…………他該做的準備都已準備了,此時正該胡公出面了,但凡只說幾句大義凜然的話,就足以讓此事塵埃落定。
可令他失望的是,胡廣依舊沒有吭聲,他繼續一言不發。
陳佳皺了皺眉,心裡倒有幾分不耐煩了,可在陛下跟前,卻又不得不忍耐,
張安世這時道:「陛下,這畢竟只是一家之言,不足為信。」
朱棣似是氣的不輕,真相到底如何,他或許不清楚,只是眼下,自己的親孫兒,被牽涉到了這事,教軍民百姓們傳出了這些事,就足以讓他怒不可遏了。
朱棣陰沉著臉,眼裡帶著明顯的怒火。
陳佳卻忙道:「宋王殿下所言甚是。」
他居然順著張安世的話,繼續道:「一家之言,確實不足為信。所以下官,還請
來了當時的那婦人,以及府城之中,其他的街坊百姓,懇請陛下,一一垂問。」
朱棣眼眸一張,厲聲大喝:「宣。」
一會兒功夫,便有一婦人,擦拭著眼淚進來。
她顯得膽怯無比,一進了這裡,便瞬間顫抖,怯怯地拜下,卻又似是無知愚婦的樣子,不敢抬頭,更是不敢發出一語,隨即便開始啜泣起來。
朱棣擰著眉,只覺得厭煩,偏偏面對這麼個婦人,卻只是道:「當日發生了什麼,你來說!」
婦人依舊只是垂頭啜泣。
朱棣厲聲大喝:「說!」
這婦人才打了個寒顫,隨即顫著聲音道:「當日,當日…………賤婦在窗臺上,正待要潑水誰料誰料……這樓下,便有幾人過去,其中一人……一人抬頭見了賤婦……於是……」
就在這時候…………
令人意想不到的事發生了。
突然一個聲音道:「於是那人大笑一聲,是嗎?」
婦人先是錯愕,很是吃驚的樣子,下意識地道:「是,一人便大笑了一聲。」
眾人這才訝異地朝說話的人看去,卻是方才一直沉默不言的胡廣。
只見胡廣面上平靜淡然,卻又道:「這大笑之人,是不是二十歲上下,面色蒼白,額上還有一顆青痣。」
此言一齣,這婦人秀眉輕皺,卻是徹底地懵了。
她眼中閃過一抹慌亂,下意識地看向知府陳佳。
很明顯,這一切……都和她所要說的話吻合,簡直就是一般無二,這不禁令婦人猜想,此人是否也是…………早就安排好了的。
知府陳佳見那婦人朝自己看來,已是一驚,慌忙地別過臉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