因此,胡穆忙的腳不沾地,帶著人,在靠近站西的區域,設定了一個臨時的安置點,因為宿舍的建設趕不上人口流入的速度,便索性,請人建了不少安置之處,搭起一個個臨時的大工棚,雖是教大家在此擠一擠,卻總算有個落腳的地方。
可越是這種地方,就容易滋生混亂,甚至有口角和打鬥發生,除此之外,便是衛生的問題,更有女卷的諸多不便。
若是放任不管,長此下去,就容易成為藏汙納垢之所。
部堂裡頭,早就下文,越是這樣的地方,就越發要竭力進行保障,確保萬無一失。
因而,站裡抽調了不少的巡檢、大夫,甚至僱請了一些志願的教師來。
有了這些保障,其實人心也就安定了,大家不用擔心自己的包袱,會被人隨意拿去,也不用擔心女卷被人侵擾。
即便是無所事事的孩子,現在也都有了去處,一個個被拎了去,雖然條件較為簡陋,其實所能教授的,也只是背誦一下千字文,可這種安穩人心的作用,卻是其他任何事都無可替代的。
「殿下真令人欽佩啊!」
剛剛從臨時安置處巡視過了醫藥所,此時正要打道回府的胡穆,正頭帶著斗笠,頂著炎炎烈陽,不知道是想到了,口裡發出了這麼一聲感慨。
跟在後頭的書左劉湛聽不甚清楚,於是用手擦了把額頭上的汗,便道:「什麼?」
胡穆回頭看了劉湛一眼,此時的劉湛有點狼狽,身上的衣服有點皺巴巴的,原是梳理得貼服的頭髮也垂落了幾根下來。
胡穆不免想起了方才的情景。
方才醫藥所的幾個大夫,發了一大通的牢騷,都是抱怨站裡的醫藥不及時的,而且還要求增添人口,對這臨時安置點的衛生狀況必須要小心,雖說馬上就要入秋了,卻還是要防疫病的。
胡穆畢竟是典吏,他們自是不好抱怨,於是索性這個拉著那個扯著書左劉湛喋喋不休。
劉湛此時神色厭厭的,顯得有幾分沮喪。
胡穆便笑了笑道:「衛生的事,確實要緊,人肯定是抽調不出的,不如就靠山吃山,讓站裡撥發一點錢來,從安置點的軍民百姓裡頭,挑選一些細心的,每日進行清掃,尤其是每日所發生的垃圾和糞便,尤其要處置妥當。」
劉湛幽幽地嘆了口氣,苦著臉道:「就怕站裡不肯批。」
胡穆道:「你若說要清潔,肯定捨不得批的,可若說防瘟疫,再拿那幾個大夫的話出來,就說大夫們說今歲可能要疫病橫行,你看站裡肯不肯。」
劉湛眼眸頓時一亮,驚喜地道:「我懂啦,還是胡典吏有辦法。胡典吏,方才您說殿下……」
胡穆便道:「是啊,我說殿下真有辦法!」
劉湛狐疑地道:「啊……殿下不是在千里之外嗎?」
雖說劉湛作為官校學堂出身的文吏,自是對張安世推崇有加的,可他實在想不出,今日有什麼事,能讓胡穆發出這樣的感慨。
胡穆道:「殿下說,各處臨時安置百姓的地方,首要確保的是抽調教員們去,有了教書的先生,那麼人心就穩住了。起初我還覺得有些不妥,這些時日,卻深有感觸,果然教書先生有了,那麼一切就井井有條了。」
劉湛聽罷,卻笑起來道:「哈哈,這個我卻知曉,這是殿下在河南、關中等地賑濟百姓時學來的經驗,此後,殿下下令推廣,咱們官校學堂,還有一堂專門的課程,學的便是這個。」
胡穆眉一張,不由驚奇地道:「學這個?」
劉湛點著頭道:「其實就是分析成因。」
「分析出來了嗎?」胡穆追問道,顯得興趣濃厚。
提起從前學堂的事,劉湛的精神氣也一下子好了起來,特別看胡穆感興趣的樣子,更是有了談興,於是道:「分析出來了,最後得出的結果是,天下四海,莫不以我大明軍民百姓崇文重教,更是對於子孫的看重,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。因而,孩子們有了去處,可以讀一些書,識一些字,那麼百姓們也就有了盼頭和希望,這教書先生去,既可進行一些簡單的宣教,又可教授一些孩子粗淺的學習一些識文斷字的本領,還可安穩人心,因而,乃是諸多工作的重心。」
胡穆聽罷,臉上掠出一抹嚮往之色,不由得感慨道:「若非是我年紀大了,還真想去官校學堂也讀兩年書。」
劉湛便笑道:「我聽別人都說,胡典吏的家學淵源極深,也是有大學問的,何必如此呢?」
胡穆卻是搖了搖頭道:「這不一樣,以往倒是覺得從前讀的書多,有一些墨水。可現在正有了閱歷,卻發現……那不是經世之學,說來也慚愧。殿下的學問……」
胡穆話還沒說完,劉湛卻是道:「可是殿下平日裡沒有教授什麼學問。」
胡穆含笑道:「這才是這學問了不起的地方,真正的學問,本就不是靠幾步經史能學的。我聽聞,你們官校學堂經常張口說什麼行萬里路,讀萬卷書。現在看來,這才是大學問。」
劉湛便笑了起來。
胡穆卻突的話鋒一轉道:「回去之後,將新制的黃冊送我桉頭,這些時日,湧入的人太多,我要查閱一二,噢,對啦……」
他又認真起來,開始交代起許多事:「最近戲班子都唱那什麼怪物,是怎麼回事?」
劉湛道:「胡典吏,您是不愛聽戲,卻不曉得,現在時下最流行的,就是這些戲碼,說是域外出現了海怪,於是便有好漢去斬妖除魔。」
劉湛一副喜聞樂見的樣子,津津有味地跟胡穆道:「你瞧,有安南的山怪,有呂宋的水妖,有暹羅的……」
胡穆只覺得頭痛,他年歲大,受不得這個,卻突然起心動念,道:「有爪哇的什麼怪嗎?」
劉湛想了老半天,搖搖頭:「這倒沒有。」
胡穆便咳嗽一聲,不吭聲了。
回到了衙裡。
胡穆落座,他輕皺起沒有,有些出神,似乎在想著什麼,總覺得自己的那個兄弟,有些越發的不像話,可這三弟早已成年,他這即便是做哥哥的,卻也不好管教。
正在思索和煩惱的時候。
劉湛卻已抱著戶冊以及最新的表格來了。
胡穆聽到動靜,這才抬起頭來。
對劉湛點點頭,當即開始翻閱,隨即……他露出幾分匪夷所思的樣子,不確定地道:「數目……沒錯吧。」
劉湛則是一口篤定地道:「沒有錯。」
胡穆眉頭皺得更深了,而後,才慢慢地舒展開來。
良久之後,胡穆才道:「這倒令人萬萬沒有想到……這豈不是說……咱們站,所轄的軍民百姓,不久之後,就要超過了饒州府?」
劉湛笑了笑道:「近一些日子,您是忙昏了,現在站裡各段,人口都在暴增呢。周遭的幾個縣城,尤其是有的地方,已到了十室九空的地步……前些日子,饒州府的人還派人來站裡交涉,為的就是此事,說咱們引誘百姓,又說百姓們逃戶,不過站長沒理他們。」
胡穆不由道:「他們可能甘休?」
劉湛道:「肯定是不甘的,還想爭吵呢,後來站裡的主簿說,這事和他們沒關係,要談,讓他們去找皇孫殿下談,亦或者進京去,和宋王殿下談。」
劉湛喜笑顏開的樣子,帶著幾分得意道:「那些人一聽,便轉身就走了。」
胡穆卻是認真地想了想道:「人越多便越容易滋生事端,各處的巡檢,務必要加強戒備,要防止有宵小之徒,廝混進來滋事。」
他皺眉起來,開始起身踱步,臉上顯出幾分擔憂,隨即又道:「我看哪,會有人咽不下這口氣的。」
劉湛下意識地道:「他們敢……」
胡穆卻是道:「總要小心一些為好,有防備總比沒有強。」
劉湛聽罷,便合上了欲張口的嘴,看著胡穆臉上的憂色,點頭稱是。
胡穆重新落座,他現在似乎已與初來時,全然不同了,在短暫的沉吟之後,又道:「饒州府那邊……想辦法,找幾個人……和那邊的司吏、文吏,看看有沒有人找到相熟的關係,那邊的一舉一動,都要關注。」
劉湛便挑眉認真地想了半響,而後眼眸微微一張,道:「還真有一個,是學生的同鄉,不過不是為吏,卻是在府城裡開了一家醫館,因為與衙裡的人相熟,經常出入去給人治病。」
胡穆便微笑道:「那就得勞煩你了。」
劉湛則是道:「真有這個必要嗎?」
胡穆沒有多做解釋,只言辭簡潔地道:「是該要為殿下分憂的時候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