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種事,他們是不能表態的,可張安世卻願做這壞人,給大家一起謀福利,這就是另外一回事了。
金幼孜依舊還是沉默,不過臉色也不由得緩和了許多。
如此糟糕的當值環境,可謂是大家的心腹之患。本來這種事是不可能解決的,除非皇帝先提。可皇帝都在裝瞎,太祖高皇帝的時候更慘,就恨不得將大學時當騾馬來使喚了,至於當今皇帝……那也是不在乎的。
張安世一本正經地道:「依我看,要大大的擴建!除了值房,除了庭院,還需得有幾個會客的廳堂,茶水房,廚房,也是必不可少的,這事本王明日就啟奏!轉過頭,我去尋亦失哈公公和工部,繪製一個設計的草圖來,到時請諸公提點一二。」
「這,不必,不必……」胡廣眼睛一瞪,忙擺手,好像躲瘟神一般:「老夫不擅營造,看了也不懂。」
你張安世只管去弄就好了,可別給我看,我胡某人還需留著一點面子呢。
張安世微笑,又道:「既然明日就要上奏了,可只為這個事上奏,有點說不過去。本王思來想去,閣臣們當值辛苦,而朝廷的官俸,卻一直低下,說實在話,京城居,不太易,當初太祖高皇帝在的時候,天下百廢待舉,百姓貧弱,太祖高皇帝以蒼生為念,是以委屈了百官。」
說到這裡,張安世嘆了口氣,才又接著道:「可現在不同了,說實話,如今……朝廷總還算是有一些銀子,這官吏的俸祿,是該想想辦法。這一點,直隸都督府就搞得很好,官吏的薪俸……也都能讓大家安身立命。依我看……這朝廷的官俸,該與都督府對照,諸公……你們是文淵閣大學士,這些事,關係到了許多官吏的福祉,不能不察啊。」
這句話,真將四個大學士聽的一愣一愣的。
說起這都督府的俸祿,那可是出了名的高的。
而朝廷的官俸,說實話,這是太祖高皇帝定下,不只低得令人髮指,而且京城的居住確實不易。
更甚的是……皇帝還雞賊,給他們發寶鈔,甚至是折俸、拖欠。
現在若是向都督府看齊的話,那就可怕了。
要知道,都督府的三等文吏的俸祿,大抵也相當於八九品的官俸,還是不打折的那種。
而到了都督府的九品官,足以與尋常的七品縣令相比。
更可怕的是,譬如到了三品,那麼幾乎可以相當於一個侯爵的俸祿了。
問題在於,在座的諸公,可都是掛了太子太傅或者太子少師的,照例,是一品的待遇。
這就等於是,幾乎所有人,都和張安世一樣,領的乃是都督府最高等的官俸,是多少來著?
反正養活一家數十口,而且在京城裡不必費心開支,若是當值個十年二十年,甚至不需往常的冰敬炭敬,也足以讓人體面了。
「這……這……不妥吧。」胡廣臉色很不自然,嗯,有點心虛。
眾大學士裡,就數他最窮了,他連冰敬炭敬都不肯收,在京城裡過的一向是緊巴巴的。
張安世豪氣地道:「有什麼不妥?現在開始,咱們要全面的實施新政了,天下各省,不分彼此,那麼……這官俸,向都督府看齊,難怪不應該嗎?本王的願望,是將都督府的事,推及至天下!胡公……我們只要一起聯名上奏……」
「這……不成,不成……」胡廣繃住了臉,連忙搖頭。
張安世道:「為何?」
胡廣難為情地道:「不知道的人,還以為……還以為……老夫貪圖錢財呢。」
張安世嘆息道:「哎,你們不奏,本王就去上奏。這等事,總要有人去幹,諸公就是太老實,過於君子,可我張安世無所謂,反正……也沒什麼好名聲。」
四個大學士就都不做聲了,話都說到了這裡,委實有點尷尬,大家不知說點啥好。
於是,都默默地低頭喝茶。
張安世此時卻又道:「還有退休……」
胡廣口裡嚥著水,差點一口噴出來。
張安世道:「將來大家老了,為朝廷效命了一輩子,等幹不動了,一旦致士,總得有個著落……算了,這事本王也不和諸公議了,本王自己琢磨一二。」
四人都笑了笑,又各懷心事的喝茶。
張安世則是自顧自地接著道:「身體也很要緊,若是讓醫學院那邊,每年給大家檢查一下身體……」
「……」
一場議事,來的快,去的也快,會談很成功,雖然好像也沒談及什麼重點的事。
不過顯然,大家還是輕鬆愉快,並且極為融洽的。
到了正午,有人給張安世送了餐食來。
文淵閣裡,皇帝老子是不供飯的,所以各府都是清早讓人帶著食盒來,將就著吃一點糕點。
張安世這邊,卻是數十個食盒,張安世教人熱一熱,給其他文淵閣大學士都送了一份去,自己也將就著對付了一口。
吃完了飯,張安世便在文淵閣的附近踱步消食。
冷不防,見胡廣也揹著手,閒庭散步一般地迎面而來。
張安世微笑著道:「胡公也散步?」
「嗯,嗯,舒展一下筋骨。」
張安世頷首,與胡廣即將要錯身而過的時候。
突然,胡廣好像漫不經心地想起什麼事來一般,道:「對啦,殿下,老夫有一事想要請教。」
張安世道:「豈敢。」
胡廣依舊漫不經心地道:「老夫這幾日,打算上奏,教都察院去核查一下太倉,馬上官俸就要發了,總要未雨綢繆才好。都督府的俸祿,是怎麼發放的,倒是教老夫有幾分好奇。」
張安世道:「這個啊……自有專門的財政司負責……」
「噢。」胡廣恍然大悟,他揶揄似的道:「這可不好,豈不又多了冗官冗員?這才多少官俸啊,怎麼好讓人專司此職呢?對啦,都督府一品的俸祿是多少?」
張安世掐指一算,道:「應該是三千九百兩上下吧,具體的本王也算不清。」
「這樣多。」胡廣啞然,臉上掩蓋不住的震驚之色。
張安世笑了笑道:「這全天下,也沒幾個一品官,滿打滿算,又有幾人?我大明能得一品的,兩隻手都數得過來……」
胡廣又問道:「是照實職算官俸嗎,還是連虛職也算?」
「算,都算,若論實職,我大明根本沒有一品官。」張安世想了想道:「再者說了,即便位列虛職一品者,那也是歷經了數十年宦海,真正能從一品幹到致士的,又有幾年,這都是朝中的瑰寶,是我大明的肱骨,總不能教他們餐風飲露?這太殘忍。」
胡廣咳嗽一聲,隨即道:「唔,此言,也不無道理。」
張安世繼續道:「就說胡公吧……」
胡廣臉上閃過一抹尷色,忙擺手:「別拿老夫舉例,老夫也只是隨口問問而已。要不,你拿楊公來舉例吧。」
張安世笑道:「好,好,那就拿楊公來說罷。楊公乃建文二年的進士,且位列二甲頭名,直接授了翰林編修。你看看,這是多少人苦讀了多少年,都得不來的。此後這二十多年呢,他矜矜業業,在朝中,可謂是勞苦功高對不對?如今,他已算是文淵閣大學士,陛下又賜他太子少傅,工部侍郎。論資歷,天下有幾人比的過他,論才學,又有幾人可以與他相比?還有論功勞,他也算是功不可沒。如今,他這太子少傅,乃從一品,這是多不容易啊,滿天下,也挑不出幾個這樣的人來,這般的人,一年給個三四千兩銀子……這過分嗎?」
胡廣一臉深以為然地點著頭道:「你說的對,楊公勞苦功高,當得起這個。」
張安世接著道:「可照現在的俸祿,楊公現在每年得錢糧七十二石,折銀是多少呢?是紋銀百兩,胡公,咱們以楊公而論,你說……這百兩紋銀……說的過去嗎?」
胡廣嘆息著道:「老夫都可憐楊公。」
「這就對了。」張安世道:「所以啊,咱們做人做事,不能讓楊公心寒啊,對不對?」
胡廣臉一板,一臉正色地道:「你說的對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