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百一十四章:帝心難測

楊榮道:「不是這個問題,而是這個問題,即便是找太子,也無用。太子殿下沒有決定的權力,他現在還只是太子,你現在教他去處置,只會將他陷入左右為難的境地。」

看著胡廣一副想要反駁的樣子,楊榮苦口婆心地接著道:「你想想看,他若是相信你,那麼相信金幼孜的人,就會認為太子為了將張安世留在自己的身上,甚至連陛下的心意都要違抗,這是大不孝。你想想看,太子能揹負大不孝的指責嗎?」

「這裡頭最可怕之處,遠沒有是非對錯這樣簡單。而在於,它既使太子殿下陷入了尷尬的境地。同時,又加封了張安世,使張家有了一條後路。對張安世而言,丟下這裡的一切,回到新洲,也不失為一個好的選擇。而對於這些年來,早已被新政折磨的百官而言,也多了一個宣洩口。對天下計程車紳而言……」

胡廣道:「你到底想說什麼?」

楊榮道:「就是不去,也奉勸胡公不要去,此時太子殿下,即將登上大寶,最是該收攏天下人心的時候,我們為此爭執,被人說是黨爭也好,說是意氣之爭也罷。可太子殿下,無論做出任何的選擇,都會使他這即將克繼大統的新君,處於十分窘迫的局面。」

「歷來新君,登基之處,都需展現至孝,也需收買天下人心,所以……才會有天下大赦,會採取籠絡大臣的措施。等一切大局已定,過了一兩年之後,再執行自己的主張。這個時候……去逼迫太子殿下,是不可事宜的。我們該以大局為重,將這個爭論,侷限於文淵閣,侷限於百官,而絕非是東宮。」

「你……」胡廣手指著楊榮,卻懶得再繼續多說,一跺腳,氣勢洶洶地去了。

胡廣很憤怒。

直接負氣而去。

不過他雖怒不可遏,對楊榮的話不以為然,可……卻沒有直接往東宮去,而是乖乖地回了自己的值房。

也沒了心思票擬,而是取了筆墨紙硯,開始畫王八,畫了數十隻,還貼心的在每一隻大小王八上,做了標記。

「金幼孜。」

「金幼孜長子……」

「金幼孜長孫……」

……

金幼孜顯得格外的低調,他沒有再繼續去談及陛下口諭的事,即便有人來拜訪,他也絕沒有再繼續和人談及此事。

他依舊還是沉默著,顯得格外的平靜,彷彿一切的事,都沒有發生一般。

既使處於這風口浪尖,他亦是一切如常。

「解公……」金幼孜拿著一份奏疏,來到解縉的跟前。

解縉頷首,抬頭瞥了金幼孜一眼,微笑道:「金公有何賜教?」

「這份奏疏……是關於江西勸農的,乃江西布政使司所奏,只是此處,有一些語焉不詳,解公可否一看。」

解縉點頭,伸手取了奏疏,只看了看,便道:「去歲糧食大豐收,所以今年百姓們希望多種一些桑梓,也是情有可原。若是官府勒令不得強種,反而不妥,最好的辦法,還是隻限制部分的大戶吧。」

金幼孜點點頭。

解縉將奏疏發還,金幼孜接過,金幼孜道:「聽聞吉水那邊,解公的族人,也都要移往爪哇?」

解縉嘆道:「吉水人傑地靈,是個好地方啊,哎……此乃生養之地,背井離鄉,輕易割捨,說是不痛心是不可能的。可爪哇也缺乏人力,解某思之,還是讓他們去爪哇,去有所作為吧!」

「那裡艱苦是艱苦了一些,可若不經歷這些磨礪,如何能光耀門楣呢?歷來大族,哪一個不是創業艱難,才惠及子孫?使子子孫孫無所憂的?此事……解某是再三修了書信,勸告他們,他們也一直拿不定主意,如今……見解某重新入閣,竟還求他們入爪哇,他們才肯的。」

金幼孜道:「解公這般捨己,真教人欽佩。」

解縉笑了笑道:「只怕是教人譏諷吧。都已入閣了,卻還教族人們身赴險地。」

金幼孜想了想道:「確實有人疑惑。」

「因為這是天下大勢。」解縉看了他一眼,道:「這就如周室翦商之後,分封諸侯一樣,多少周室宗親,分赴天下,其中的艱苦,可想而知吧,可不如此……何來周室的王業?又如何來的數百姬姓諸侯?歷朝歷代,能看清大勢的人很多,可看清了大勢,真的敢於隨著這滾滾潮流而動的人,卻是少之又少。」

「為何?因為此勢乃萬千人合力的結果,人人不出力,何來的大勢所趨呢?人都好逸惡勞,想要撿現成,只是……投機取巧,最終也不過是聰明反被聰明誤而已。」

頓了頓,解縉又笑了笑道:「金公,你我同鄉,這裡也無外人,有些話,解某本不該多問,可此時心裡還是不禁犯嘀咕,還請金公賜教。」

金幼孜道:「還請示下。」

解縉目光幽幽,好像閃爍著什麼,卻是輕描淡寫地道:「陛下封宋王就藩之事,金公當真聽見了嗎?」

金幼孜沒有憤怒,也沒有急於辯解,還是那從容自若的樣子,慢吞吞地道:「真的沒有料想到這是一筆糊塗賬,不過……金某百口莫辯,眼下也只好說……信則有,不信則無。」

解縉聽罷,抿了抿唇,似已找到了自己的答案。

他只淡淡地道:「你好自為之吧。」

想了想,他突然又道:「其實爪哇當真是個好地方。那裡雖是許多地方尚處不毛之地,可瀕臨汪洋大海,與大明隔海相望,無四季之分,土地肥沃,可稱天府之國。」

金幼孜微笑道:「解公能尋到好去處,實是可賀。」

說著,金幼孜便拿著奏疏,告辭離開。

一會兒功夫。

卻有書佐匆匆而來,邊道:「解公……新來的奏疏……」

解公淡淡道:「取來吧。」

誰曉得這通政司送來的奏疏,居然很是不少。

竟在解縉的案頭上堆積如山。

解縉倒是來了興趣,當即隨手取了一份,只輕描淡寫地看了一眼。

而後,他若有所思,緊接著……他慢悠悠地道:「三……」

而後又吐出了一個字:「二……」

還沒有離開的書佐,很是大惑不解,便疑惑地看著解縉。

只見解縉又念道:「一!」

這一字唸完。

「啊……」

從隔壁的值房,傳來了一聲刺耳的怒吼。

可謂是聲震瓦礫。

解縉一臉瞭然的樣子,吁了口氣,勾了勾唇,忍不住道:「還是老樣子啊……大家都變了,唯獨他沒有變!」

說著,搖搖頭……苦笑端坐。

那聲音的源頭,是自胡廣的口中傳出的。

胡廣也剛剛看到了通政司送來的奏疏,發出了一陣怒吼之後,隨即便將這奏疏翻得一片狼藉。

緊接著,他站起來,氣咻咻地往楊榮的值房跑,看到楊榮,便氣騰騰地道:「無恥,實是無恥啊……」

楊榮手裡也正拿著一本奏疏,苦笑道:「噓……小點動靜,不知道的人,還以為你我成日在密謀什麼,好似你我是同黨一樣。」

胡廣哼道:「君子朋而不黨,我不怕人說,我獨不怕人言可畏。」

楊榮嘆息:「好吧,胡公……你休怒了,有話慢慢地說。」

胡廣道:「看來張安世成行就藩,要成定局了。這金幼孜……真是卑鄙無恥,他一定與人早就串通好了的!哎……你這兒……也有這麼多奏疏?也是他們送來的?」

楊榮道:「我早說過,問題的關鍵,不在於對錯,而在於……別人相信什麼樣的真相……」

「他們相信就是對的嗎?」胡廣冷聲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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