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小宦官低聲道:「大公公,蕪湖郡王殿下,在午門候著您。」
亦失哈一愣,這張安世不是已經告退出宮去了嗎?怎麼還沒走?
當即,亦失哈不敢怠慢,火速趕到午門,果然看到張安世在牆根底下等著他,其餘的宦官和禁衛一個個看著,卻都不敢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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亦失哈信步上前,張安世笑吟吟地看他,教亦失哈汗毛豎起。
亦失哈穩了穩心神,乾笑道:「蕪湖郡王殿下,您這是……」
張安世道:「問公公一個事。」
亦失哈道:「殿下但問無妨,咱自然知無不言,言無不盡。」
張安世則在此時不自覺地肅然了幾分,道:「我只問你,陛下這些時日,怎的突然龍體欠佳了?」
亦失哈一聽,臉色微微一變,卻開始有些支支吾吾起來。
要知道,探問龍體,可是極嚴重的問題。
皇帝的身體狀況,本身就是十分敏感的,若是其他人,敢輕易去問,難免會令人懷疑有所圖謀。
當然,張安世倒不至引起這個,不過……張安世該當面去問,怎的來問他亦失哈了?
亦失哈覺得很是為難,想了想道:「這個……這個……陛下應該只是老邁了吧。哎呀,你瞧咱這嘴,這話是能說的嗎?陛下龍體康健,好日子還長著呢,他是萬歲。」
張安世輕輕勾了一下唇角,似笑非笑地看著亦失哈,看著他表演。
亦失哈道:「殿下詢問這個做什麼?」
張安世倒是實在,直言道:「錦衣衛前些日子,奏報了一些事,說是宮裡頭……接了兩個神仙去,我當時沒放在心上,咱們大明朝……能人巧士多的是……不都是玩這個的?」
張安世所說的異人,其實就是姚廣孝和金忠。
這兩位也是一個僧人一個道士,都是朱棣最得力的左右臂膀,朱棣身邊,長久以來,都有這麼一批人圍繞在身邊,而且這些,個個都是能人,水平比那些科舉出身的人多去了。
其實這也可以理解,畢竟元末明初,天下剛剛經歷了一場大亂,許多有能力的人,為了躲避兵禍,又出於遊走四方的便利,選擇給自己增一個僧人或者道人的身份。
恰恰是這些人,遊走天下,既有學識,又深知民間疾苦,所以往往展現出過人的才學。
亦失哈乾笑道:「這個……這個……有些話,咱可不好說,殿下,您咋過問這個?」
張安世皺了皺眉道:「我見陛下面色發灰,好像有……」
亦失哈慌忙擺手,道:「可不能亂說,不可亂說的啊!」
張安世似乎今兒沒平日有耐心,卻是提高了分貝,道:「我只問你,這兩個所謂的神仙,都是何人,給陛下吃了什麼?」
亦失哈嚇了一跳,看了看四周,幸好其他人離他們也有一段距離,似乎並沒有聽清張安世剛剛說了什麼。
可在張安世的瞪視下,亦失哈感覺自己有些支撐不住了,這才小心翼翼地道:「前些日子,陛下身體有些不爽……」
張安世立即道:「既是身子不適,為何不尋我?」
亦失哈道:「陛下擔心殿下分身乏術,殿下……那時要過問的事多了……」
張安世抿了抿唇道:「而後呢?」
亦失哈道:「所以便命禮部侍郎尋訪異士,陛下在想,御醫怕是沒有指望了,還是像殿下這樣的半吊子……不,殿下這樣……猶如文昌星下凡的人才頂用。這侍郎便尋訪了一年,上奏說:閩人祀南唐徐知諤、知誨,其神最靈。於是陛下龍顏大悅,便召兩位道人來,此二道人……進了仙藥,陛下吃了,果然精神大好。」
張安世皺著眉頭道:「是不是吃了當時還頗有精神,可慢慢的,身體又萎靡了?」
亦失哈有些驚訝地看了張安世一眼,隨即道:「這……這……是有這樣的情況,奴婢其實起初也勸過,有一次陛下痰中帶血,奴婢便說了一句:此痰火虛逆之症,實其常服仙藥所致。結果陛下大怒,罵了一句:仙藥不服,服凡藥耶。於是奴婢再不敢多嘴了。可無論怎麼說,那仙藥,確實是一劑吃下去,便能靈驗,確是非同凡響。」
張安世聽罷,俊眉皺的更深了,卻只是道:「知道了。」
亦失哈看著張安世的樣子,有些擔憂起來,道:「殿下……這藥不會有問題吧?」
張安世居然很直接地道:「肯定有問題。」
「啊……這……」
張安世道:「你回頭得勸一勸陛下。」
「奴婢哪敢勸。」亦失哈苦著臉道:「陛下的性子,殿下又不是不知,這事……還是殿下去管用。」
張安世大怒,氣呼呼地瞪著他道:「你不敢,卻教我去?」
亦失哈:「……」
張安世卻是想了想道:「你等著,我回頭趕緊去和姐夫商議一二。」
亦失哈點頭。
張安世沒心思與他多寒暄,轉身便揚長而去。
…………
「姐夫,姐夫……你信鬼神嗎?」
太子朱高熾在寢殿之中,道:「君子信鬼神而遠之。」
張安世覺得這話……有點敷衍,顯是孔聖人那一套左右橫跳之詞。
當即,便問一旁的太子妃張氏。
張氏帶著幾分虔誠道:「信,當然信的!如若不然,怎麼成日去祈請諸天神靈,保佑你們都能平平安安,逢凶化吉?」
張安世立即道:「阿姐,這話就是你的不對了,人活在世上,連人都未必能盡信,怎可相信鬼神?難怪瞻基常說阿姐湖塗。」
張氏驟然面若寒霜。
張安世身子一抖,忙道:「這是瞻基說的,我也未必盡信他的話。」
張氏一臉認真地道:「若是不信,那麼我這打小就混賬湖塗的弟弟,怎能一下子開竅?又怎麼……以往還是一個湖塗蟲,轉眼……就突的能文能武,能幹出這樣的事來?我也非是妄自菲薄,可是我自家兄弟什麼樣的人,我會不知?」
張氏連番質問,竟是教張安世啞口無言。
張氏繼續道:「這說明什麼?說明這是神明保佑,是上天垂憐我們張家,這才教你脫胎換骨,那你說,我該信不信鬼神?」
張安世頓時心虛,帶著幾分底氣不足道:「其實……也有可能是……可能是……我年少時比較低調,不願顯出才能……所以故意藏拙……」
張氏卻是突的道:「好端端,你來問這個做什麼?」
張安世只好怏怏地道:「今日入宮,見陛下氣色不好,後來才知,原來這些時日,陛下都吃那兩個裝神弄鬼的傢伙練的丹藥,我這不是擔心……」
朱高熾和張氏聽罷,卻都不約而同地皺眉起來。
張氏道:「這等妖人,必要禍我宮中。」
張安世大驚,道:「阿姐不是也信這個的嗎?」
張氏嗔怒道:「我信的乃是上天和神明,不是自稱神仙的人!自稱自己為神人,練什麼靈丹妙藥者,十有八九都是歹人。」
張安世感覺這個姐姐的形象一下子高大了不小,忍不住道:「阿姐還是深明大義啊。」
說罷,轉過頭,眼巴巴地看著朱高熾。
朱高熾則是帶著幾分憂心忡忡道:「你阿姐總有主意,她說的話很有見地,既她這樣說,倒是確實該擔心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