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安世朝他擺擺手,示意他近前,道:「什麼事?」
陳禮這才道:「解公進京了,已往鴻臚寺點卯,通政司已奏報陛下,只怕很快,陛下就要召見。」
張安世皺眉:「這傢伙,在山東駐留了這麼些時日,轉頭卻又突然這樣火速進京,是越發教人看不懂了。」
陳禮道:「錦衣衛查到,有不少吉水人進了京……」
「嗯?」張安世瞥了陳禮一眼,眼中閃動著銳光,道:「這就有人耐不住性子了?」
陳禮道:「只怕………接下來……就該是……」
陳禮的話沒有說完,張安世擺擺手,只道:「靜觀其變。」
陳禮道:「喏。」
張安世心情複雜,不過很快,便有宦官來,召張安世立即入宮覲見。
顯然,朱棣打算親自召百官,而後見解縉。
畢竟此人入閣,成為宰輔,此番覲見,還是需要一些儀式感的。
張安世自是不敢耽誤,當即啟程。
等到了午門的時候,只見百官已至,而太子朱高熾見張安世的車駕抵達,等張安世上前來。
朱高熾環顧一眼眾臣,只輕描淡寫,低聲道:「可有什麼訊息?」
「臣聽說……」張安世道:「已經有了羅織了許多的罪名,只怕………已經耐不住了。」
朱高熾溫和的眼眸裡,掠過了一絲凜然。
這倒不是要急切地維護解縉,雖然此時,證明解縉足以宰輔天下,確實對太子張安世極為有利。
可朱高熾早已疏遠瞭解縉,對解縉個人,卻沒有多大的興趣。
他所憎恨的,恰恰是平日裡那些過於唱高調的清流大臣,此時為了自身的前程,已到了指鹿為馬,不惜羅織罪名的地步。
朱高熾皺眉道:「解縉……那邊的動向呢?」
張安世便如實道:「他一直只帶著一個世僕,抵達曲阜祭了孔廟之後,停留了一些日子,便入京來……」
「看來……他對此沒有太多的準備。」朱高熾隨即嘆息道:「這才剛剛入京,只怕就免不得要一頓殺威棒了。就是不知,羅織了什麼罪名……幸賴只要父皇能夠作保,想來……至多不會滋生太多的是非。」
張安世卻是搖頭道:「姐夫,這可說不好,這些人既是磨刀霍霍,想來,是早有準備。既然要預備出手,那麼必定是要一擊必殺。」
「父皇會相信嗎?」朱高熾揹著手,微微皺眉,顯出了幾分憂心。
「相信不相信,這是一回事。可若是羅織的罪名太大……以至於陛下根本無法拒絕呢?譬如……」張安世壓低聲音,接著道:「譬如……太祖高皇帝……」
此言一齣,朱高熾臉色驟然冷了。
他懂張安世的意思,於是道:「入殿再說吧。」
張安世點頭。
百官魚貫入殿。
朱棣早已升座。
禮部尚書劉觀奏報:「陛下,趙王府長史解縉覲見。」
朱棣道:「宣。」
解縉穿著的,依舊還是長史的補服,此時,他一步步進入殿中,頓時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力。
所有人都用複雜的眼神看著眼前的大才子。
曾幾何時,解縉是無數人傾慕的物件,人們讚歎他的才學,更是敬重他的人品,多少人曾視其為自己的榜樣。
可如今,這個出海之後,已是漸漸教人遺忘,而即便教人記起,也開始穿插著不太好的記憶之人,如今卻以新的面貌出現。
那江南才子,如今早已不見蹤影,取而代之的,卻像一個幹練的老吏。
他踩著沉穩的步伐,踱步入殿,神色略顯凝重,舉手投足,再無從前的灑脫,卻是帶著一種官吏常有的謹小慎微。
似乎歲月已經磨平了他的菱角,曾經的解縉,早已被今日這個臉色凝重的人所殺死,同樣的軀殼裡,似乎有了另一種的靈魂。
許多人的眼神之中,帶著對過去的追憶。
與此同時,那一雙雙的眼睛裡,也多了幾分對解縉的戒備。
更有不少,當初解縉的門生故吏,如今他們也已慢慢地成為了廟堂中的重臣,以往他們仰望著解縉,而今眼裡盡是冷漠。
殿中出奇的沉默。
只有解縉碎步的輕微步伐。
解縉行至殿中,對著朱棣行大禮:「臣趙王府長史解縉,見過陛下,吾皇萬歲。」
這樣的禮儀,解縉已不知多久不曾行過了,以至於他的舉止,竟有幾分生疏。
朱棣只平靜地看著解縉,隨即道:「趙王如何?」
「趙王殿下安好。」解縉道:「殿下也託臣,問陛下安。」
朱棣又道:「爪哇情勢如何?」
解縉道:「內憂外患。」
朱棣皺眉:「憂在哪裡,患在哪裡?」
解縉從容有度地道:「憂在孤懸海外,患在移民四顧,舉目無親,披荊斬棘,苦不堪言。」
朱棣嘆口氣,道:「創業艱難,朕豈有不知,只是為了宗廟社稷,為我大明萬年福祉,也不得不如此了,哎……」
朱棣悵然嘆息,作為天子,他認為自己做了對的選擇,可作為一個父親,或者說,作為一個有血有肉的人,他自然清楚,那一艘艘遠離中土陸地的大船上,即將要留下多少皚皚白骨。
朱棣老了,已沒有多少時間感慨了,他意氣風發的時候,也曾視枯骨為不世功業。
如今,年歲漸生,竟也不由得多了許多對生死別離的惆悵。
可這感慨,很快被朱棣幽深的眼眸所取代,他乃天子,只需權衡利弊,個人的好惡情感,是不該存在的。
朱棣道:「朕欲以解卿為文淵閣大學士,解卿可否恪盡職守?」
此話方落,百官之中,立即開始有人交換眼神,已有人蠢蠢欲動了。
似乎早有人,做好了準備,只等此刻。
於是就在此刻,已有人慾出班。
卻聽解縉道:「陛下乃君父,君父有命,臣自當盡心竭力,繼之以死。只是……臣有一奏,請陛下聞知。」
誰也沒想到,解縉剛剛接受了任命,居然……就有事要奏。
朱棣道:「何事啟奏?」
解縉道:「臣欲揭開山東弊案,此事事關重大,牽涉甚廣,伏請陛下……為山東軍民百姓……做主!」
此言一齣,原本平靜的朝堂上,頓時譁然。
這邊還未開始彈劾呢,解縉那邊,居然就直接吹響了號角。
只見解縉說罷,便立即拜下,肅然道:「事出非常,臣先伏請陛下恕臣妄言之罪!」
有的人死了,但沒有完全死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