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先生抿嘴微笑,不禁傲然道:「蘭谿吳公,素為天下人敬仰,數十年前,能與他齊名者,不過寥寥三人而已,學問之大,教人欽佩迄今。」
見眾人沒有回應。
周先生便道:「爾等多讀聖賢書,是有好處的,莫不是,竟都不知這位蘭谿吳公之名?閒雜之學,終究不是正業啊,就如……」
突然有人冷不丁地道:「就如太平府的新政一般,是歪門邪道,誤入歧途嗎?」
周先生朝其中一個學子看去,平靜地道:「嗯?此言……不無道理……」
課堂之內,頓時開始譁然起來。
甚至學裡敬陪而來授課的幾個老師,也相互對視了一眼,露出了意味深長的表情。
學子們開始交頭接耳。
周先生又咳嗽,似乎想將這些不諧之音壓下去。
可迎來的,卻是更多的竊竊私語。
有人站了出來,道:「周先生,新政既然有壞處……那麼周先生請講一講,我們該學什麼學問?」
「經學!」周先生斷然道。
那人道:「可為何當初沒有這新政的時候,我卻學不了經學?」
「做學問是自己的事。」
「我看不對,沒有新政,我讀不了書,如今有了新政,我才可讀書識字,那我是大字不識的好呢,還是讀書寫字的好呢?」
「讀雜書不如無書。」周先生感受到了對方的挑釁。
他懷疑這是故意的。
不過此時,他臉色鐵青,有拂袖而去的意思。
「我看這經學才是歪門邪道,只教人如周先生這般,成日誇誇其談。」有人大喝一聲。
眾人鬨笑一片。
周先生大怒,立即站起來,拂袖道:「豈有此理,豈有此理。這是你們的待客之道嗎?真是荒唐,荒唐!」
若是以往,他在各個學堂都講過課,他所講的東西過於高深,其實大家都聽得一知半解,不過卻沒有人敢於質疑他。
可今日,周先生嗅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氣氛。
「荒唐,我看你才是荒唐!」又有人大喝道:「你拿了這麼多車馬費,卻講授什麼敬鄉錄。還教我等不讀書,我等爹孃供我們讀書何其不易,到了你的嘴邊,卻成了歪門邪道,我知道你,你在棲霞四處痛罵新政,說新政的壞處,我只問你是不是?」
周先生又羞又怒地道:「是又如何?」
這一句話,大家總算是明白了,倒不似那些生澀難懂的之乎者也的東西,教人聽得既覺得欽佩,又想打瞌睡。
這時有人大呼:「莫放走了他,打他。」
一聲令下,周先生只以為自己聽錯了。
他眼裡的童孔收縮,不待他做出反應,人潮便湧了上來。
啊呀一聲。
不知誰揮了一拳,周先生驟然之間,直挺挺地倒地。
緊接著,便是如雨點一般的拳腳朝那周先生打去。
…………
課堂裡一片混亂。
一個助教匆匆地尋到了學堂裡的掌校。
這掌校正慢悠悠地在自己的公房裡,與人喝茶。
「打起來了。」助教低聲道。
「嗯。」掌校輕描澹寫地點點頭道:「鬧得很厲害吧?」
「厲害得很。」助教道:「年輕人只怕下手沒有輕重。」
「這不是我們的事。」掌校面色有些冷,他道:「若是真死在我們學堂,這個干係,我來擔著。今日……就是要教他死的!」
助教點點頭:「聽聞……現在都已經開始鬧將起來了。」
掌校澹澹道:「知道了。」
他隨即,又有一些不忿:「這些人……平日裡花了不少銀子,四處請託,才請來,本來是想給學裡增色,誰曉得這些人……卻藉此機會,四處詆譭謾罵。現在思來想去,我真是湖塗,花了銀子請這些人來罵自己,下賤!」
他抱怨一聲之後,繼續道:「今日……學堂沐休一日,大家……都歇一歇吧。」
助教點頭。
……
一個個作坊,已開始陸續的沐休了。
在臨近南京城不遠處,乃是一處茶肆。
茶肆裡,聚集了不少讀書人,一群綸巾儒衫的讀書人,湊在一起,喝著茶,難免一起談古論今。
今日,也依舊如是。
畢竟讀書人不事生產,每日都有閒工夫,說話也不免激烈一些。
就在眾人談論的歡快,外頭突然嘈雜。
一群人突然衝至茶肆外頭,有人大喝問道:「這些日子,四處印蕪湖郡王誤國誤民的讀書人,是否就在此?」
茶博士興奮得不得了,大呼一聲:「就在上頭,街頭那些文章,都是他們作的,每日汙衊蕪湖郡王,說蕪湖郡王吃糞的也是他們。」
話音落下,呼啦啦的人,便一個個衝了進去。
旋即,裡頭便傳出哭喊聲:「你們要做什麼,你們要做什麼?這還是不是有王法的地方?爾等………爾等……啊呀……」
這些人,大多孔武有力,甚至有不少人,面如黑炭一般,彷若是從煤堆裡拎出來的,可他們氣力極大,此時又是義憤填膺,一番拳腳下去,便是慘呼連連。
…………
南京城夫子廟。
已有人直接開始支起了棚子。
有人開始發放印刷的極好的冊子,這些冊子裡,都是連夜印製。
有讀書人見狀,迎上來,一看這冊子,勃然大怒:「荒唐之極!」
他這一罵,立即一窩人蜂擁上前,倒也不客氣,迎面便是一拳下去。
那人捂著滿臉的血,大呼道:「你們要殺人嗎?」
「殺便殺了,不教我們好活,你也活不成!」
讀書人駭然,他看到街巷處,盡是殺氣騰騰的眼睛。
他二話不說,立即倒地,大呼道:「啊呀呀……死了,死了,我死了……」
…………
模範營裡。
一封奏報,已火速地送到了張安世的面前。
張安世只輕描澹寫地看了一眼,然後丟開。
「這些傢伙……太斯文了,鬧了這麼久,怎麼還是這麼個樣子。」
送奏報的乃是陳道文,陳道文道:「殿下,才剛開始呢,這不是先熱身嗎?據卑下所知,各處礦山,還有各處作坊的匠人和勞力,都還沒到呢。他們離的太遠了……需要趕一些時間的路。」
張安世不滿地道:「我可要不耐煩了,這等事,又不是繡花,還慢吞吞、斯斯文文的。對啦,現在到處都有人滋事,我看……本王應該趕緊保護好朝中諸公。別人管不著,可諸公若是出了什麼事,那可糟了。不是有一個筳講時出了風頭的侍講學士,叫……叫什麼來著……」
「叫劉湛。」
「對,就是他。」張安世接著道:「挑選一個校尉去他的府上護衛,告訴大家夥兒,這位可是名動天下,在御前痛斥新政,響噹噹的大人物!一定要好好保護,不可讓他受了傷,更不要驚擾了他的家人。我們錦衣衛,保護劉公,責無旁貸。」
陳道文笑嘻嘻地道:「在保護了,在保護了,早就派了一個人,到了他的府上,還在他家大門上貼了告示呢。說劉公仗義執言,乃當朝魏徵,敢於在御前痛斥殿下,若是有人斗膽敢衝進去作亂,錦衣衛……一定不輕饒。」
張安世點頭:「嗯,很不錯,聽你這樣說,我就放心了。」
「不過……殿下……這兒……」
陳道文取出了一份名冊:「這些人……也都是如劉湛一般,是不是都要保護一下,以防不測?他們都是愛民如子之人……」
張安世揮揮手:「快去,快去,我見不得有人流血受傷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