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安世禁不住道:「其實是什麼?」
朱瞻基笑吟吟的樣子,道:「這我可不能說,說出來,若教母妃知曉,必要罵我的。」
張安世道:「瞻基,你變了,你變得阿舅不認得你了,阿舅總以為你是乖巧的孩子,哪裡曉得你現在對阿舅已經開始玩心眼了。」
朱瞻基嘟了嘟嘴道:「明日阿舅就知道了。」
說罷,朱瞻基站了起來,快步走了出去。
過一會兒,朱瞻基又捧著一根綠豆棒冰來,愉快地舔舐,津津有味的樣子。
恍惚之間,張安世才意識到,這個當初連走路都不穩當的小傢伙,已經長大了。
可惜,張安世並不覺得欣慰,卻只覺得心累。
看吧,長大的孩子,一旦成人,就沒有那麼可愛了,這傢伙渾身上下,都有一股油膩氣息。
………………
徐皇后身子一直很羸弱。
畢竟年歲大了,再加上從前有舊疾,自打朱棣的噩耗傳來,受了一些驚嚇,身子便更羸弱了幾分。
朱棣索性也暫時不理外朝事務了,只在大內作陪,人到老了,就不免容易回憶起往日的許多事來。
談及從前在北平府的事,談及三個孩子,亦或者,談及自己的孫兒。
如此一來,夫婦二人,不免百感交集。
他們從起初的時候,就從不曾是尋常百姓家的夫妻,可人性卻是相通,並非因為你是王侯,所以情感會比尋常人更覺得矜貴。
或許是因為太祖高皇帝的緣故,讓朱棣小小年紀,便送去了鳳陽中都學習農耕,體嘗人間疾苦。
又或者,是當初就藩北平,奉太祖高皇帝的旨意,出擊塞外,長年累月的軍旅生涯之中,處在那茫茫的大漠之中,即便是當時貴為藩王,乃天潢貴胄,也依舊要體驗人間百態,還有那種難掩的思家和孤獨。
朱棣唏噓著,他一輩子經歷太多太多的事,正因為這種遠超尋常人的閱歷,在爾虞我詐以及刀劍爭鋒中經歷過的歲月裡,他才格外的珍惜徐氏在旁,自己與之對坐,說一些家事。
此時的他是最輕鬆的時候,可以放下對一切人性陰暗的防備,也不必擔心有人對自己的圖謀而產生的緊張心理。
徐皇后笑著道:「不知老二和老三在外頭如何了,見了他們的奏報,倒是都好好的。」
「他們還年輕,巴不得人在外頭,沒人管束,關起門來做小霸王呢。」朱棣笑了笑道:「等他們也老了,只怕就要想念南京城,想念朕和你了。」
徐氏頷首:「那等他們老了,陛下準他們回來嗎?」
朱棣嘆道:「既然在外頭紮了根,就好好的在外頭吧,這是帝王家……回來做什麼呢?朕從前也在想,當初皇兄在時候,皇考為何對他如此喜愛,而對諸子卻這般的疏遠,分封在外,便幾乎不再過問,卻將所有的父愛,統統都給了皇兄。」
朱棣說罷,目光幽幽:「朕當時在揣測,覺得是不是因為諸子都不如皇兄,亦或者只是因為……他是長子。可現在,朕才算真正明白了,這是因為皇考他只是想絕了諸子的念想。他是害怕,表現出喜愛,反而給了其他兄弟其他不該有的盼頭。」
「想必皇考當初在南京時,每日一定是也如今日朕和你一樣,在想念著塞外的朕和寧王,也在唸著湘王、周王。可他是天子,他不只是人父,也是人君。所以啊……天子無情,不是因為做皇帝的,非要刻薄寡恩。而是正是因為有情,才需無情,也正因當初皇考愛諸子,這才只鍾愛皇兄,疏遠諸子,這是為了防止兄弟相爭,骨肉相殘。」
徐皇后聽罷,默然。
朱棣眼裡竟微微含淚下來,似乎在想著某些往事,亦或者想到了曾經那自己百般表現,卻總是冷漠以對的嚴父,禁不住的,他深吸一口氣。
外頭傳出腳步聲。
朱棣臉色一冷,那本是隱約帶著霧氣的眼眸,一下子鋒利起來。
「陛下。」有人在殿外拜倒道。
「何事?」朱棣語氣不再似方才那般飽含情感,多了幾分冷漠。
「太子妃娘娘……病了……太醫院,請了許多御醫去診視。」
朱棣聽罷,臉色一沉。
徐皇后也不由道:「好端端的,怎麼病了?陛下,會不會前兩日,因為陛下和張卿……」
朱棣道:「進來說話。」
宦官躡手躡腳地進來,又拜下:「回皇后娘娘的話,聽說是……張都督去了東宮,太子妃娘娘動了怒,說……說……」
朱棣道:「無妨,你細細說。」
「說張都督總是做危險的事,教她擔心,張家就他這麼一個兒子,當初太子妃娘娘的父親,便亡于靖難,姐弟二人相依為命,可張都督卻四處得罪人,惹來天下人的怨憤,又總是將自己置之危險的境地……還說張都督胡鬧倒也罷了,偏生還慫恿陛下,陛下若有個什麼好歹來……張都督便真真是不忠不孝了……」
朱棣聽罷,一時唏噓,竟說不出話來。
去江西,是朱棣的主意。
這是不能責怪到張安世身上的。
張安世護駕有功,至於惹得天下人的怨憤,那也是因為張安世效忠皇帝,矢志不渝。還有歷經了危險,要說這個,那也是朱棣帶的頭。
所以理論上,無論如何,這也怪不到張安世的頭上。
可太子妃是他的兒媳婦,當然不能怪他這個皇帝公爹,因為擔心,而遷怒於張安世,卻也情有可原。
這換做任何女人,怕都要如此。
朱棣老臉一紅,抬頭道:「御醫診視過了嗎?」
「已經診視了。」
「如何?」
「是說肝火盛,再加上積憂成疾,需好好將養。」
朱棣嘆息道:「她一個女人,也不容易啊。」
徐皇后道:「她的感受,臣妾再清楚不過了,當初陛下出兵塞外,臣妾在北平王府,也是日夜擔心,此後陛下靖難,九死一生,那自不必言了。」
宦官便又道:「因此,太子妃娘娘還責罰了張都督,讓他跪了一日思過,滴水未進呢。」
朱棣唏噓:「這也不能怪張安世,他是忠孝難兩全,夾在中間,也是難為啊。」
徐皇后蹙眉起來:「臣妾倒也聽說外間對張卿怨憤者,數之不盡。此次在江西,有人竟敢對陛下動手,陛下尚且如此,何況是張卿了。」
朱棣道:「還是你與太子妃想的周全,朕竟沒有想到這一點。」
徐皇后道:「他乃太子和太子妃的至親,更是朱瞻基的舅舅,這天下這麼多的臣子,有本事的人,難道只缺張卿一人嗎?陛下怎好什麼危險和得罪人的事,都教他去做?」
朱棣聽著,心裡也翻江倒海,於是眼睛闔起來,似乎也在思索。
「現在離不開他。」沒多久,朱棣便猛地張目,斬釘截鐵地道:「如今在最關鍵的時刻,離了他還真不成。天下確實有才能的人不少,可有幾人有他這樣的擔當?人人都曉得這是出力不討好的事,誰做的來?」
「再者說了,這新政,還真非這小子不可,朕也不是沒有想到這個,只是……說起來,天下既懂經濟之道,又能竭力推行新政,且還能執掌錦衣衛者,又有幾人?」
頓了頓,朱棣繼續道:「最緊要的是,這小子他是真敢幹,聰明的人,朕見的多了,可許多人只將聰明擱在明哲保身頭上,每日琢磨的,乃是所謂處事之學,這等聰明,要之何用?張卿可是敢拼命的。」
徐氏聽罷,不由惋惜。
朱棣卻又道:「可太子妃的擔心也有其道理,朕思來想去,倒是想起了一事。」
「何事?」
「朕看啊,此事是到火候了,此前,朕就命人去各藩王那兒讓他們拿一拿主意,也教人查閱過一些典冊,只是一時還舉棋不定,總怕因此而壞了祖宗之法。可現在看來,卻是勢在必行。」
徐皇后是極聰明的人,聽朱棣這般一說,似乎也頗有醒悟:「陛下的意思,臣妾明白了,只是外間會不會有流言蜚語?」
朱棣眼珠子一瞪,一聽到流言蜚語四字,他便暴怒:「朕受的流言蜚語還少嗎?入他孃的,這天下最不缺的就是口無遮攔的好事之徒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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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