得知江西來了訊息,陳禮親自拆開一看,頓時一顆懸著的心放了下來。
陛下還在,都督也還在,他那侄子陳道文也是毫髮無損。
他長長地鬆了口氣,此時天色陰沉,他正待要立即拿著奏報,前往東宮奏報,並抄錄數份,送宮中、文淵閣、東廠和各部。
卻在此時,突有人來道:「周僉事來了。」
陳禮聽聞周僉事來了,此時他本就心情輕鬆,而這周彥,和他關係不錯。
陳禮道:「請他來公房。」
校尉卻道:「周僉事說要召集大家,去正堂。」
召集大家去正堂?
陳禮皺眉,他覺得周彥這樣做很不禮貌,他是南鎮撫司當家做主之人,有什麼事,周彥也應該來和他先知會一聲,他一個北鎮撫司的僉事……這般做,等於是直接繞過了他陳禮。
陳禮道:「有說明是何事嗎?」
「說是有太子殿下的詔書。」
陳禮一頭霧水,卻還是起身,邊走邊道:「走。」
南鎮撫司同知陳禮,領著南鎮撫司僉事、鎮撫以及各千戶至正堂。
此時,卻見周僉事領著幾個校尉來,手中拿著一份詔令,一臉肅然。
他正色道:「太子有詔,今京中情勢緊急,為防生變,特令本僉事暫時節制錦衣衛。」
此言一齣,陳禮立即明白怎麼回事了。
他只需將江西來的急報取出來,這件事便可澄清,所以他微微一笑道:「老周啊……」
周彥臉上卻是不近人情之色:「陳同知,現在是非常之時,非是我不近人情,實乃詔命在身,得罪了。現在起,南北鎮撫司上下人等,盡都加強京師內外的防備,陳同知乃是衛中的老資格,也是最信得過的,鎮江府乃是京城門戶,關係最是重大,就請陳同知,去鎮江一趟。」
此言一齣,其實南鎮撫司上下,立即察覺到了不妙。
鎮江再緊要,也根本不需一個同知去,委派一個千戶即可,陳同知在南鎮撫司坐鎮多年,上下的運轉都離不開他,怎麼可能輕易調離?
何況說鎮江緊要,這天下最緊要的,難道不是京城和棲霞?
周彥帶著淺笑朝陳禮道:「陳同知,你年紀大,只是眼下,是為太子殿下分憂之時,只怕要辛苦你一趟。」
身後,一個千戶站了出來,大喝道:「鎮江還是卑下去吧,這等小事,何須勞動陳同知!」
周彥臉拉下來,大喝道:「如何應付,是我與陳同知的事,和你一個千戶何干?怎麼,你忘了家法了嗎?」
這千戶惡狠狠地瞪了周彥一眼,露出不屈服之色,可家法二字出口,他最終還是不甘地低下了腦袋。
陳禮看了看滿是怨憤的眾人,又看了看周彥,輕描淡寫地道:「我若是離開了棲霞,這南鎮撫司怎麼辦?」
「這個好辦。」周彥道:「南鎮撫司關係最是重大,我來坐鎮即可。」
許多人看向陳禮,只等陳禮翻臉,眾人好跟著一齊抗命。
可陳禮卻頷首:「既如此,那麼有勞周僉事,能否容請老夫去收拾一下,這一兩日再出發。」
「可以。」周僉事道:「正好有些事務需要交割一下。」
其實他說到了交割,陳禮一切就都明白了。
若只是臨時委任,怎麼可能需要交割?
只怕……這交割之後,他這個同知去了鎮江,便有人希望他永遠都不回京了吧。
他臉上不露喜怒地點點頭道:「有勞。」
說罷,在眾人失望的眼神注目之下,揚長而去。
……
「陳同知……」有人追進了陳禮的公房。
陳禮收拾著案牘上的一些卷宗。
這是卻是南鎮撫司的僉事吳曄。
吳曄怒不可遏地道:「這是什麼意思?拿著一份太子詔令,北鎮撫司的僉事,就可……」
陳禮道:「你少說兩句,小心隔牆有耳。」
吳曄略顯擔憂地道:「這事蹊蹺,我覺得不簡單,前天夜裡……」
陳禮似笑非笑地看著吳曄:「南鎮撫司的事,你要擔著了,可不要讓南鎮撫司的弟兄們鬧出什麼事端來,如若不然,將來我找你是問。」
「這上上下下都炸開鍋來了,只要陳同知……」
「不要胡鬧。」陳禮呵斥道:「去幹好自己本份的事,下去。」
吳曄還不甘心,卻見陳禮臉色鐵青,最終跺跺腳,憤憤而去。
陳禮則是若有所思地思考了片刻,而後……他從袖裡取出了那一份從江西取出來的快報。
沉吟之後,他氣定神閒地將這快報氣擱在了燭臺上。
那燭臺上燈火冉冉,一遇信箋,便立即開始燃燒起來。
陳禮隨即,將這燒了半截的信箋丟入了腳下的炭盆,於是……那炭盆裡猛地驟升起一團火苗,最終將一切燃燒了個乾乾淨淨。
「真金不怕火煉,這一次……該看看誰是真金了。」陳禮喃喃念著。
…………
深宅。
有人匆匆進了庭院深處。
「周僉事已經拿下南鎮撫司了。」
「很好,南鎮撫司執掌錦衣衛升調、賞罰,只要掌握住,不出半年,便可將張賊的餘黨統統清理乾淨,將自己人替換上來,這一次也算是撥雲見日了。」
「這一步,是否過於冒險?若是太子殿下沒有選用周僉事……」
「你這卻不知了,起先讓周僉事除賊,立一場功勞,且太子殿下仁愛,聽聞這周僉事冒死救下了不少的百姓,對這周僉事,太子殿下這兩日恰好就會對他印象最深。」
這人頓了頓,慢悠悠地接著道:「當然,單憑這個,是不夠的。可如果太子殿下,突然聞知陛下和威國公的噩耗時,必然舉足無措,此時只怕他自己都六神無主了,一下子失去了兩個至親,再加上京城剛剛發生變亂,這不得不讓人懷疑,江西的反賊與京城的反賊合謀!」
「此時恰恰是太子殿下最虛弱疲憊且最痛苦的時候,為了江山社稷,他又不得不對京城有所佈置,要做到萬無一失。那麼這個時候,誰對他的印象最深,他自然而然,就可能會點選此人。畢竟,此時他還急著往紫禁城去安慰皇后娘娘呢!」
「所以說,這周僉事,可能未必在錦衣衛資歷最深,可對太子殿下而言,那時候能叫得出來名字的錦衣衛,可能也只有周彥了。最終選定的人不是周彥,又是誰?」
「何況周彥除賊,已經證明他與那些亂黨全無關係,又以百姓為念,太子也相信一旦京城再發生什麼亂子,周僉事也能處理得合他的心意。至於陳禮等人,若是不是在急迫的情況之下,他們可能是最優選,只可惜……他們是沒有這個氣運了。可能殿下,一時也未必能想起他們的姓名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