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七十九章:他們在打劫朕

朱棣似有所覺地勐地張開了眼睛,卻是直接道:「怎麼說?」

「回稟陛下……」

陳道文說出這四個字的時候。

跪在一旁一直沒有吭聲的陳進業突然打了個寒顫,他勐然抬頭,不可思議地看著朱棣,而後……身子已軟了下來。

他原以為朱棣乃是成國公朱能,可現在……他只覺得遍體生寒,陛下……為何會出現在此?

陳進業整個人已萎靡了下去,想要張口說點什麼,卻是一字一句也說不出口。

陳道文壓低聲音,繼續道:「罪官陳進業所言……大多屬實,卑下在縣中,四處打聽,確實沒有聽說過他的劣跡,去歲九江府水患,他帶著人親自守護河堤,九江各縣,正因為如此,也只有此縣受災最小。除此之外……」

他聲音越來越低。

朱棣聽著,臉色卻越來越慘然。

朱棣竟生生的打了個寒顫。

而後再次閉上了眼睛,似乎還是覺得眼下發生的事,讓他難以接受。

朱棣突然大喝:「陳進業!」

「臣……臣……」陳進業匍匐在地,叩首:「臣在。」

朱棣道:「其他各縣的鐵路,也是這樣修的嗎?」

陳進業在這佈滿怒火的目光下,努力地穩著聲調道:「大……大抵如此。」

「什麼叫大抵如此?」朱棣惡狠狠地道。

陳進業道:「各縣鐵路,幾無動工。下官倒還修了一座車站,其他各縣,可能連車站也未落實。」

朱棣瞪著他道:「這三四家人,你既知道他們要貪圖掉大量的錢糧,你為何不奏報?」

「奏……奏過。」

朱棣道:「給誰奏過?」

「布政使……」

「他如何回應?」

「布政使司的回應是,鐵路乃陛下親旨,關係重大,定要竭力辦成。」

朱棣冷笑一聲,隨即道:「這樣說來,這南昌府和九江府,五百多萬兩鐵路的款項,竟都落在了此二處士紳們的手裡了?」

「這……」陳進業本想說點什麼,卻發現好像也無話可說,便又叩首:「是。」

朱棣用力地深吸一口氣,像是隻有這樣,他才不至於太過難受,隨即便繼續問陳進業:「若是朝廷再撥錢糧下來,你還要購地?」

陳進業鐵青著臉道:「是!」

頓了一下,他接著道:「若是不購置,這鐵路就沒有辦法修。」

朱棣嘴角勾唇冷笑,帶著幾分嘲弄道:「那麼你認為,還需多少兩,再給你一百萬兩,足夠嗎?」

陳進業像是聽不出這話裡的嘲弄一般,乖乖地道:「應該夠吧。」

「不夠!」張安世再也忍不住地在旁冷然道。

陳進業不敢頂嘴。

張安世道:「就算百萬兩銀子下來,購置下了八九成的土地,可最後這一兩成的土地,他們只會提更高的價碼,他們既知道最後這點土地,關係到了數百上千萬兩銀子的鐵路能否修成,那麼就算將價格開到一萬兩銀子一畝,甚至十萬兩銀子一畝,也吃定了你們不敢對他們如何,所以……撥付再多的銀子,也是慾壑難填。」

陳進業此時用奇怪的目光看了一眼張安世。

不過……他似乎對此,竟無辯駁之理。

朱棣忍不住大笑起來:「哈哈,有意思……真是有意思……這樣說來,這鐵路還未修,你們就要先發行數百萬兩的公債,那麼接下來,還要從朕的內帑裡掏出多少銀子去呢?一千萬兩,兩千萬兩?」

他反問,而陳進業卻不知該如何回答之際。

朱棣卻突然拍桉而起。

朱棣面帶怒色,他的雙目赤紅,眼裡掠過重重殺機。

接著,便聽到朱棣嘶啞的嗓子怒吼道:「這是搶劫,這是他們在打劫朕!」

陳進業早已嚇得魂不附體,只磕頭如搗蒜。

朱棣又深吸一口氣,接著便看向張安世:「說話。」

張安世也是嚇了一跳,道:「陛下,臣不知……該說……該說點……什麼。」

朱棣瞪他一眼,氣惱不已地道:「有人在打劫朕,你不知道該說什麼?」

張安世這才結結巴巴地道:「臣……臣……好像知道了。」

朱棣怒道:「誰拿了朕的銀子,朕的銀子過了誰的手,所有牽涉之人,這一個個的人,誰也不可放過!」

說到這裡,他像是想到了什麼,隨即道:「丘松……丘松呢?丘松這傢伙……他不是腦子不好嗎?朕現在就要用他。」

張安世一愣,接著道:「臣明白了。」

朱棣繃著臉道:「你明白了什麼?」

「務求一網打盡。」在朱棣的怒目下,張安世擺正了姿態,認真地道:「牽涉此事的,雞犬不留。」

朱棣這才收起了幾分怒色,道:「明白即可。」

張安世再沒多說什麼,正待要出去交代。

朱棣卻突然道:「回來。」

張安世忙駐足,回頭看朱棣。

卻見朱棣揹著手,閉著眼睛,此時長長吁出一口氣,似乎此時正拼命地壓抑著自己的怒火:「不對,為何……當初修鐵路時,滿朝都是贊同,無一人有異議?」

他頓了頓,又反問道:「為何江西鐵路的進展如此的順利?」

「又為何……鐵路開修之後,江西布政使屢屢上奏,都說鐵路進展神速,各部各司,卻無一人有異議?」

他一連竄的問出問題。

張安世想了想道:「陛下的意思是……一開始,就有許多人看到了其中的好處?」

朱棣道:「何止是看到了好處,他們是一開始就打定好了藉此機會,做好了發大財的準備!」

張安世皺眉起來:「可是……臣斗膽想問……他們……他們難道不怕……」

「怕個什麼?」朱棣冷冷地道:「不說其他,單單在此縣,你尋到了任何可以論罪的地方嗎?」

張安世頓時臉色一變。

對呀,可以說,整件事都滑稽無比,滑稽過後,免不得讓人怒不可遏。

可細細一想,又好像……所有的事都合情合理,官是好官,即便是購置土地過程中,價格乃是天價,可一個要買,一個要賣,本身就是漫天要價,落地還錢,本就無可厚非。

倘若當真要論罪,那麼誰是有罪的呢?

當然……有一個人……

張安世剛剛想到這個人。

朱棣卻慢悠悠地道:「真論起來,若說有罪,那麼也只有禮部尚書劉觀了,此人辦事不利,難辭其咎。」

張安世道:「陛下說的是。」

朱棣此時居然氣定神閒起來,甚至聲音也平和了起來:「這樣看來,殺幾個人,是無用的,朕沒了這麼多銀子,只掉一些人頭,又有何用呢?」

這話說的平靜,卻令張安世感受到了腥風血雨。

……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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