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是,是。」
這玩意……實在·與錢糧簿子比起來,真是天差地別。
司吏躍躍欲試,取了長尺,有樣學樣,認認真真地畫起來。
張安世微微笑著,當然……這玩意提升的行政效率是驚人的,因為它不只使各項數目可以清晰直觀。
最可怕的是,它是爆炸級別的內卷工具。
所謂的效率是什麼,效率就是kpi,即關鍵績效指標。
在新政之前,地方官的政績,主要來源於所謂的官聲,而官聲是很虛無縹緲的東西。而且……這官聲幾乎都把持在了鄉賢和士紳們的手裡。
他們才能有效的組織起來給你送萬民傘,他們傳出去的口碑,才可以得到傳播。
可新政之後,顯然官聲這個東西,就不可靠了。
起初張安世治太平府,因為地方小,幾乎所有的官吏,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,哪一個人肯用命,哪一個人精明,都有直觀和清晰的認識。
只是隨著現在張安世治理的地方越來越多,下頭的官吏也越來越多,機構的膨脹)人員的增加之後,張安世已經不可能認識所有的官吏了。
這時候,這績效考核,就成了至關重要的東西。
尤其是他這種久與錢糧打交道的文吏,更是清楚這玩意的好處。
將所有的影響到地方治理的問題,變成各種績效的某些因素,最後再根據錢賦、入學的數目,商稅以及當地的物資產出數,當做標準。各府之間,各縣之間,甚至是拿你今年的績效和去歲的績效相比,作為你功考的重要依據。
那麼·張安世這個右都督,也就可以高枕無憂了。
當然最重要的是張安世還打算將這個法子廣而告之。
朝中不是要設立左都督嗎?那就按著這左都督的頭,天天讓人張貼這玩意噁心你。
什麼狗屁官聲,到了真正的資料面前,其實都無所遁形。
「不錯,看來有模樣了,這法子要推廣,我看,你先別急著去赴任,我打算在棲霞,辦一個文吏製表學習班,讓各縣的文吏,都選三人要學習,你們幾個來做講師。這東西簡單,學三五日即可,而後……要求各府各縣統統推廣。」
說著,張安世回過頭,看向高祥道:「高府尹,你來做這個表率……以後統統表格化,一切都從太平府開始,太平府這裡設一個統計司。」
高祥早站在一旁,細細地看著,他精於錢糧事務,自然一眼便知這其中的精妙。
於是高祥道:「都督放心,這事·下官來安排佈置,太平府要在各府之先。」
張安世又道:「還有,待會兒去戶部……算了,各府的資料都拿來,全部製成表格吧。你們要辛苦一下,明日正午之前給我弄出來,正午之後,我去面聖。」
不但更便於計算,最重要的是它更直觀。
吩咐完事情後,張安世安安心心地睡了一宿,日上三竿才起來。
而那司吏和一些文吏,早已要累癱了。
他們通宵達旦,總算取了一個簿子來。
由於昨晚睡得極好,張安世今兒的精神不錯。
此時接過簿子開啟,卻是各項數目。
他眼眸頓時亮了幾分,誇獎道:「很不錯!好好休息兩日,辛苦啦。」
當即,張安世入宮覲見。
朱棣早知張安世今日會入宮謝恩,不過此時,朱棣卻是揹著手,微微皺著眉頭,沉吟著站在窗臺,駐足不言。
張安世進來,行禮道:「臣……謝陛下·」
「不必多禮。」朱棣平靜地道:「怎麼樣,事情佈置妥當了嗎?」
直觀是最很重要的,這司吏體會得很深。
「啊·」
「朕問你,你這個右都督,佈置得如何?」朱棣道:「治理數府,和治理一府是不同的。」
「臣·已佈置下去了,不會有什麼事。」
朱棣突然轉過身來,看著張安世。
張安世這才發現,朱棣的臉色很是不好看。
他心裡一驚,今兒來的不是時候啊!早知今日陛下的心情不好,他就不該這個時候來了。
朱棣倒是勉強地笑了笑,落座後,看向張安世道:「哎,你啊你……瞧瞧你這樣子,朕會吃了你嗎?」
張安世搖頭,隨即道:「陛下有什麼心事嗎?」
朱棣道:「心事倒是沒有,只是。」
他目光勐地看向張安世:「你是錦衣衛指揮使同知,難道……外頭髮生了什麼事你不知道?」
因為並非每一個人都是精於錢糧的老吏,可以拿著一個簿子翻一翻,就能對錢糧的情況瞭如指掌。
「啊……」張安世道:「臣從昨日到現在,自受封之後,一直都在忙碌……各府的事,昨夜也是一宿未睡,今日起來,便趕著來謝恩了,錦衣衛的奏報,倒是沒有看。」
朱棣點點頭,倒是可以理解,隨即,他笑吟吟地看著張安世:「昨日廷議……真是驚心動魄啊。」
張安世道:「陛下,敢問·」
朱棣道:「左都督的人選,你猜有人舉薦了誰?」
張安世道:「這個……臣猜不出。」
「朕也想不到,如果不是他們奏上來,朕真的想破腦袋,也想不到·艹。」
朱棣早就收起了笑意,甚至看著似乎在壓抑著怒火。
他一雙眸子閃爍著,時而如狐狸一般的狡黠和懷疑,又同時如餓狼一般,掠過了重重殺機。
看朱棣這個反應,張安世不免好奇道:「敢問此人是誰?」
朱棣淡淡道:「朱椿!」
實際上,他所侍奉的官員,幾乎對此一竅不通。
此言一齣,張安世懵了:「哪一個朱椿?」
朱棣道:「世上有幾個朱椿?」
張安世道:「那個椿,可是木字旁的?」
朱棣自鼻孔裡,哼了一聲。
明朝的皇族,一般都用生僻字,甚至……可能還會造字,往往會用金木水火土等偏旁,用來取名。
這樣的做法,是免得與人撞名。
畢竟,古時候若是尋常人和皇帝的名字相同,是要避諱的,而皇族自己選用生僻字,就等於解決了這個麻煩。
張安世詢問木字旁,其實也是這個意思,因為天下叫朱椿的人,只有一個。
張安世便忍不住詫異地道:「陛下,這不合規矩啊。」
「確實不合規矩!」朱棣手指頭搭在案牘上,接著道:「可見……有人是要狗急跳牆,是要教朕大開殺戒了。」
這就需要自己耐心地講解,而且對方在雲裡霧裡之下,勉強才能知悉個大概。
張安世頓時能夠理解。
廷推是四品以上的大臣,一齊推舉大臣擔任官職,而大明朝中,這樣的大臣有兩百來人。
朱椿乃是藩王,又是朱棣的兄弟,藩王成年之後就要就藩,不得朝廷的旨意,是不允許入京的。
可誰能想到,在這個時候,突然有人提議讓朱椿來擔任左都督。
這說他不是搗亂,都說不過去吧。
於是張安世又問:「陛下,是何人……如此膽大?」
朱棣道:「國子監監丞李時勉。」
張安世:
「怎麼?」
張安世無語,因為……換做是別人,張安世還會驚詫於,怎麼有人這樣大的膽子難道不怕錦衣衛的刀不鋒利?
可現在有了這個……
可朱棣提及到此人,張安世卻是有印象了。
因為此君可謂是明初時最大的槓精,歷史上,此人的戰績十分豐碩。
朱棣晚年的時候,朱棣遷都北京之後,三大殿被雷噼中,這李時勉立即根據董仲舒「天人合—」理論,針對朱棣連年徵北、下西洋、建北京城等種種「勞民傷財」的舉動,對朱棣進行彈劾。
氣得晚年的朱棣血壓直接飆升,差點沒被氣死。
當然,朱棣雖然沒被氣死,可是張安世的姐夫朱高熾,卻是幾乎被李時勉氣死的。
朱高熾登基之後,因為身體不好,李時勉便又上書彈劾朱高熾,說:「臣聞居喪中不宜近嬪妃,太子不宜原左右……。」
這份奏疏,表面上是勸朱高熾別近女色,可實際上卻是罵朱高熾近女色。
於是朱高熾勃然大怒,在金殿上訓斥李時勉,結果這李時勉當場逐句反駁。
和進士出身的書生們抬槓相比,顯然朱高熾不是對手,氣得朱高熾險些暈倒。
不久之後,朱高熾駕崩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