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高熾聽罷,便道:「本宮明白你的意思了,你的意思是……不但你要去任這少尹,便是本宮……」
楊溥點頭道:「殿下要多去,所有太平府的錢糧情況,以及各種事務的應對之道,都要了然於胸,至於每一個太平府的政令,這政令背後的目的,最後達到的結果,也需做到心中有數。」
朱高熾心悅誠服地道:「好,那就依卿所言。」
這樣的人,出謀劃策,張安世確實有一些不放心。
朱高熾站起來,踱了幾步。
他開始下意識地學習朱棣了,只是他身子肥胖,走起來有些像鴨子。
朱高熾沉吟著道:「所有信任的知府、知縣,他們的功考……東宮都要親自過問告訴他們,本宮會親往巡視,對新政執行不力者,也絕不會寬恕。」
「當然,各府各縣……的情況有所不同,若是有什麼難處,可以請教安世,安世這樣吧,你這個太平府府尹,就費費心,暫時都督各府各縣事。」
「啊……」張安世苦著臉道:「這個也叫我管?我是領府尹俸的啊,名不正言不順。」
朱高熾想了想,道:「那我奏請父皇,眼下,不能出絲毫差錯,既然要做,就要將事做好。當初是你首倡新政,難道你還想偷懶不成?」
這話直接將張安世堵得無話可說,張安世只好道:「是。」
朱高熾便又回頭看一眼楊溥,道:「楊學士,你再擬一分細細的章程來,本宮上奏父皇。」
楊溥道:「是。」
該說的說得差不多了,張安世見無事,便跑去尋朱瞻基了。
而楊溥的回答,其實是最難的,因為他若直接說我完全贊同太平府的新政,這不免顯得無恥。
朱瞻基此時正坐在書房的桌案跟前,提筆寫著什麼。
他很是認真,以至於張安世走了進來,他也沒有發現。
張安世躡手躡腳地到了他的身後,突然勐拍他的雙肩。
這一下子,朱瞻基沒有嚇一跳。
倒是那朱瞻基身邊的宦官,卻是嚇得面如土色,順勢就跪下,口呼萬死。
要知道,有人出入,侍奉的宦官應該需先通報的。
可來的是張安世,這宦官哪裡敢輕易做聲,畢竟不敢得罪了威國公。
可張安世好膽,直接跑去嚇皇孫,這皇孫受了驚嚇,不還是他們這些伺候的人倒霉嗎?
朱瞻基倒是沒有被嚇住,只是道:「阿舅,你這麼大了,卻還跟孩子一樣。」
朱瞻基擱筆,轉頭,稚嫩的面龐看向張安世。
因為這樣的讀書人,觀念是很難更改過來的,哪怕是楊榮,也是一步步地觀察,甚至親自到了太平府各縣去尋訪,才覺得太平府的新政大有可為。
張安世嘿嘿一笑:「這不是許久不見了嗎?哎呀,我家瞻基又長高了。」
朱瞻基道:「還早著呢,我將來會比阿舅還高。」
說罷,比了比自己的個頭,發現自己距離張安世還差得很遠,不禁沮喪。
張安世的目光則是落在了桌案上,好奇道:「你在寫什麼?」
朱瞻基卻是連忙將桌案上的紙收了起來,道:「隨手寫的,阿舅別看。」
張安世幽怨道:「瞻基已不和舅舅交心了,舅舅可是將心肝挖給你的呀。」
朱瞻基歪頭想了想:「我沒見阿舅的心肝呀。」
張安世俊目一瞪,道:「媽的,你這沒良心的東西。」
張安世罵罵咧咧,想了想,好像也沒什麼趣味,便道:「好啦,我們務必要精誠團結,咱們是自家人,要一條心,噢……教你的博士呢?」
「他?」朱瞻基道:「只讓我在此做功課,然後被父親召了去。」
可若是說他並不認同太平府,那麼太子和張安世就不免要生疑。
張安世道:「他對你好不好?」
朱瞻基道:「對我倒是很好,就是·對阿舅不好。」
張安世聽罷,激動起來:「咋啦?」
「他罵阿舅禍國殃民,還說還說男。」
張安世恨得牙癢癢:「此人叫什麼?」
真是豈有此理,總有妖人在他家外甥跟前壞他名聲。
朱瞻基便道:「劉舟。」
張安世卻是道:「你來,我帶你去瞧熱鬧。」
說罷,拉著朱瞻基往詹事府的大堂走。
果然,這兒已是人滿為患。
你既不認同,參與如此機密的軍機大事,誰敢信任?
不少的詹事府屬官們都來了。
很快,有人激動地反對著什麼,再過片刻,便有人一臉沮喪。
直到最後,有人怏怏出來。
「哪一個是劉舟?」
朱瞻基躲在迴廊的角落,指了指。
卻見一人,看上去頗年輕,可此時臉色慘然。
張安世笑了:「等著瞧吧,過些日子,我好好收拾他,給你出出氣。」
朱瞻基不由道:「阿舅,是給你自己出出氣。」
張安世一拍他的肩膀道:「分得這麼清幹嘛?你我之間,本是一體,你身上還流著我家的血呢,給我出氣就是給你出氣!瞻基,你長得越大,越不懂人情世故了。」
朱瞻基又歪著腦袋,想了想,才道:「劉博士會捱打嗎?」
楊溥的回答,恰到好處,他撇開了太平府好壞的問題,因為是好是壞,本身得看誰來推行新政,新政的成效將來會如何,這些事,是可以擱置的。
張安世道:「阿舅只誅心,不打人。」
「噢。」朱瞻基淡定了。
詹事府上下,已是譁然。
不少人面如死灰。
這突如其來的決定,幾乎讓所有的屬官都如無頭蒼蠅一般。
緊接著,便有許多人去尋學士楊溥。
楊溥卻在自己的值房裡,收拾著東西,一些平日裡都需看的書,還有一些辦公之物。
「楊學士·楊學士·」
楊溥笑吟吟地道:「怎麼啦,諸公這樣著急。」
他如沐春風。
可他盡心竭力,無非是因為他是一個讀書人,而讀書人之中,士為知己者死或者訪遇明主,繼之以死,本就是士人的道德之-。
其中一人站出來,顯得氣急敗壞。
這人正是朱瞻基口中的劉舟,劉舟怒氣衝衝地道:「楊學士,咱們詹事府當值,為何要下縣裡去……下官是教導皇孫課業的,也需……需……」
他跺腳,說不下去了。
楊溥微笑道:「去太平府,可能是要吃些苦,大家要有所準備,不過兩三年之後也就回來了。」
「這是什麼話。」劉舟道:「也不知是誰出的主意,楊學士為何不據理力爭?」
楊溥道:「是楊某出的主意。」
這一下子,眾人窒息了。
劉舟氣惱地道:「楊學士,你·你清清白白的清貴,怎麼怎麼·」
「你們啊……只看到了困難,可是有沒有想過……這也是機遇?人都趨利避害,可在我看來,這都是人生中的體驗罷了。」
眾人怒目而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