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高熾認真地聽著,似乎也從中得到了一些感悟。
「所以陛下需要太子殿下來辦這件事,便是要告訴全天下,太子殿下……亦是支援太平府,更是教這些搭上了自己的性命跟著張安世橫衝直撞的官吏們知曉,陛下若是……」
楊溥在此,故意頓了頓,隨即才又道:「那也有太子殿下在,宮中的事,不必他們煩惱,他們只要敢破釜沉舟,將來必可高枕無憂。」
朱高熾道:「父皇是要借我這個名?」
楊溥微笑道:「正是如此。」
朱高熾道:「楊先生,看來父皇是徹底打定主意了。」
楊溥道:「對比如此懸殊,陛下怎會不下定決心呢?太子殿下性情寬和,陛下這是知道殿下並非是嚴厲之人,所以才提點殿下,該有所動作了。」
朱高熾嘆了口氣道:「從新政的結果來看,這新政已是不可避免了。只是本宮害怕過於急迫,鬧得天下動盪罷了。不過……父皇既是下定了決心,我這做兒子的,豈可猶豫呢?再者說了,安世這小子,做出了實績,本宮也是吐氣揚眉。」
楊溥對此,沒有過多話語,臉上卻帶著微笑,算是認同。
朱高熾心情輕鬆起來,道:「其實啊……依本宮看,得讓瞻基來下這一道任命,那些太平府官吏,才肯寬心呢。」
這本是一句玩笑話,楊溥聽了,也不由得忍俊不禁。
你看……三代人都給你安排得明明白白的,這若是不放心,就有點不太禮貌了。
可此時,卻聽一個聲音道:「哎呀,姐夫,你是一語驚醒夢中人啊!」
朱高熾:「……」
卻見張安世興沖沖地走進來。
楊溥驚訝,連忙起身向張安世見禮。
張安世只向他點點頭,便興奮地道:「讓朱瞻基來,那就再好不過了。瞻基,瞻基呢?教他來,我要親自督促他寫任命書。」
朱高熾於是道:「好啦,不要胡鬧。」
他落座,接著道:「你在太平府的事,本宮已知道了,乾的不錯,很好,本宮也與有榮焉。此番又有鳳陽府、淮安府、鎮江數府的知府、知縣盡都被罷黜,如今陛下命本宮選任新官,本宮想著……還是讓太平府的官吏來充任,你給本宮擬一個章程來,擇定人選。」
張安世道:「姐夫,這個好辦,我過幾日,便擬一個人選。」
朱高熾深深地看了張安世一眼,暗示道:「要雷厲風行的。」
張安世道:「肯定雷厲風行!只是有一些人,可能官職比較低微……讓他們直接……升任,會不會……」
這可能涉及到,連續跳好幾級的情況了。
「這個無礙。」就在朱高熾猶豫之際,楊溥毫不猶豫地道:「其實只要讓他們暫試即可,朝廷本就有‘試知府’、‘試知縣’的先例,可暫不增級品,先試任,若是果然堪用,再令其轉正即可。」
張安世道:「還是楊學士懂得多。」
楊溥笑著道:「不過文官,倒是沒有這樣的先例,只是太祖高皇帝的時候,有’試千戶‘的前例罷了,不過此等事,講究的就是變通,太平府本就是開了先河,這些都是細枝末節,現在要的只是實效。」
朱高熾微笑道:「你瞧,楊師傅將本宮的話都說了。」
張安世道:「這樣的話,那麼就算是敲定了。」
「不急。」楊溥卻道:「其實還有一件事,沒商議好。」
朱高熾道:「何事?」
楊溥道:「不必先任命太平府的人。而是……請太子殿下,先任命翰林官去任知府和知縣……」
朱高熾:「……」
張安世好像一下子捕捉到了什麼,眼睛好像一下子開了光,驟然明亮起來。
翰林官,去擔任知府、知縣,這顯然是瘋了。
一方面,翰林清貴,同樣七品的編修,和七品的知縣,表面上品級相同,實則卻是天差地別。
說難聽一點,區區知縣,在編修的眼裡,狗都不如。
若是讓編修去,這等於是要殺人全家了。
另一方面,陛下剛剛罷了這麼多知府和知縣的官,而且這些人的子孫還為吏,由此可見,繼任這樣的官位,風險是極高的。
你能保證自己來年,糧食不會減產?而且不惹到天怒人怨的情況之下,還能朝著太平府的標準上繳一定的錢糧?
一旦到了來年,又是老樣子,就意味著,可能這些新官,也要和他們的前任一樣完蛋了。
張安世樂呵呵地道:「是了,是了,姐夫,你應該表示一下對翰林們的看重,他們不是最喜歡侃侃而談的嗎?若是直接任命太平府的官吏,他們肯定又不服。索性先任命他們,他們就一定好像死了爹孃一樣。」
朱高熾不免猶豫道:「這樣是不是有些……有些……」
他本想說陰損,可想到這是楊溥的主意……便不好說得過於直白。
楊溥微笑道:「若不如此,必然有人對太子殿下的決策陰陽怪氣。要讓人住口,就先任命他們。到時候,必然是人人推拒。」
「等火候差不多了,既然他們都不肯去,殿下順勢,直接任命太平府的人選,將來若是他們還敢陰陽怪氣,太子殿下震怒,也就有了由頭狠狠治他們的罪。既不肯為儲君分憂,可如今另擇高明瞭,卻還敢胡言亂語,這便是不忠不義。」
朱高熾苦笑搖頭道:「那依楊師傅而言,任命哪些翰林合適?」
楊溥氣定神閒地道:「翰林院上下,下官熟的很,哪一些人……下官先擬一些人選。」
朱高熾道:「甚善。」
張安世不得不欽佩起了楊溥,這傢伙……也很陰啊。
話說,古代這些人精們,都是這樣黑心的嗎?
楊溥似乎看出了張安世的心思,便苦笑道:「威國公,此非我狡詐,實乃廟堂中的事,波雲詭譎。行任何事,都要有大義之名,要考慮一切反對的措施,先人一步,教人啞口無言,方可堂堂正正的順勢而行。這道義的旗幟,你不舉著,別人就要舉起來了。」
「啊……對對對!」張安世從善如流,如小雞啄米地點著頭道:「我懂了,受教,受教。」
楊溥又對朱高熾道:「殿下,除此之外,這東宮上下的官吏,也要挑選一批人,往太平府觀政。」
朱高熾訝異道:「這又是何意?」
楊溥便道:「東宮的官吏,非朝中官吏,東宮的官吏大多年輕,資歷較淺,雖處春風得意之時,心氣卻還未磨平。讓他們去觀政,其一是向陛下表明,太子殿下緊跟陛下,父唱子隨,這是孝。」
「其次,也是告訴天下人,太子殿下支援新政,並非是做表面文章,而是要落到實處,即便是太子殿下自己的僚屬,也需下放至太平府,瞭解新政的利弊。這其三嘛,這些官吏,前往觀政,太子殿下也可藉機觀察他們,誰是可造之材,誰冥頑不寧,又有誰囂浮輕巧,一看便知,在詹事府中,若只談經義,純粹只看奏疏制誥,是難以看出人的深淺的,藉此機會,太子殿下心裡也有了一個數,有何不可?」
朱高熾暗暗點頭,接著看向張安世:「安世,你負責安置這些人。」
張安世道:「那若是委屈了他們,到時可別怪我。」
朱高熾道:「這是要緊事,委屈不委屈無妨,重要的是……要看緊,到時孰優孰劣,你離得近,看的更清。」
「是。」張安世大喜。
張安世偷偷看了楊溥一眼,這楊溥幹事情,一二三四五,很有章法,你說他陰損吧,也不對,人家是明著來,屬於陽謀。可你說他正經吧,這些手段,卻又不按常理。
張安世咳嗽一聲:「楊師傅,對太平府怎麼看?」
楊溥道:「真話還是假話?」
張安世道:「真話。」
楊溥道:「前些時日,太子殿下讀《漢書》,不斷稱讚漢文帝時期的廷尉張釋之有賢才,可我回答太子殿下說:張釋之誠然有賢才,但如果不是漢文帝寬厚仁愛,他也無法施展他的抱負。」
頓了頓,楊溥繼續道:「所謂士為知己者死,我楊溥才資淺薄,卻能蒙威國公舉薦,太子厚愛,引以為肱骨腹心,那麼今日之楊溥,私人的喜好和憎厭其實已經不重要了,世上只有一個竭盡全力為太子殿下效命的楊溥,為效犬馬之勞,萬死難辭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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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