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三十四章:我要看血流成河

胡廣忙是拜倒,苦笑道:「臣……」

朱棣則是淡淡地道:「起來吧,他們罵你誤國,比他們誇獎你的好。若是這樣的人,誇你為君子,那麼……朕就不得不對你審慎一些了。」

胡廣一時之間,竟不知該說什麼好。他猛然意識到,楊榮可能是對的。

只是……一想到自己竟是聲名狼藉,為自己當初出身的群體所不容,依舊感慨和心酸,竟不知該如何應對。

見該走的都走了,張安世已是上前,行禮道:「陛下怎麼來了?」

朱棣道:「來瞧一瞧這裡,看個熱鬧,嗯,群儒閣,這兒不錯。」

張安世道:「臣……沒有標榜自己的意思。其實……就是想在這江邊,弄一個廣場,好讓附近的居民,休閒時有個去處,可廣場修建好了,又想著,這光禿禿的廣場吧,好像又缺了點什麼點綴。便索性建了此閣,遊人們吃飽喝足,與親朋好友們在這廣場走累了,也可入閣,歇一歇,順道兒,可至這閣樓的迴廊眺望一下江景。」

「你的心思倒是不少。」朱棣失笑,他覺得張安世這傢伙的腦子確實活過了頭,啥事都想折騰一下。

張安世笑了:「這閣樓建起來,取名字是個大難題,首先要雅緻,其次要有深意,你瞧這天下的名樓,哪一個背後沒有一點故事啊。臣不敢拿陛下和姐夫的身份來講這閣樓的故事,怕因此而僭越了宮中,思來想去,也只好委屈臣的幾個兄弟,所以才取名群儒。」

朱棣揮揮手道:「不必解釋,此番,太平府夏糧,乃天下之最,實教人意想不到。朕這一次,也是嚇了一跳啊。」

張安世笑吟吟地道:「哪裡,哪裡,其實臣沒幹什麼?」

朱棣頷首:「這和楊公所言的也是差不多的意思,他也是說,這是太平府九縣上上下下,勠力同心的結果,不能歸功於一人。」

張安世於是幽怨地看了一眼楊榮,心情很複雜。

朱棣接著道:「可你畢竟是府尹,這頭功還是你的。此番,你可算是為朕揚眉吐氣了,方才發生的是什麼事?」

張安世便將事情大致地說了一遍,最後道:「都是有人到處造謠生事,說是太平府已經完了,於是許多人紛紛去購糧,結果……砸手裡了。」

朱棣聽罷,微微一笑道:「這些人,實在可恨。不過方才你這一番話,可也是說到了朕的心坎裡了。對付這些人……就該當如此!只是……八百文一石糧……你這些糧,是多少銀子收來的?」

「也是八百文。」張安世道:「陛下,現在太平府大豐收,有了這麼多的糧食,可若是……因為糧多,而導致糧食暴跌,如此一來,百姓們辛辛苦苦種的糧,可就不值錢了。所謂穀賤傷農嘛。所以太平府這邊,就試行了統購制,也就是說,將來無論糧價多少,糧站都一概八百文一石收購糧食,收來的糧食,一部分,作為府庫裡的應急儲備,另一部分,則想辦法消化。」

朱棣聽罷,皺眉起來,便道:「這樣的話,那麼若是糧價貴了,百姓就將糧賣到其他地方生利,可若是糧價賤了,便賣給官府,這官府其不就虧了?長此以往,也是不小的負擔。」

張安世笑著道:「是啊,這也是問題所在,所以除了一部分像臣一樣的儲存,以備不時之需之外。另一方面,便打算想辦法,在這食品多樣化方面做一做功夫。陛下您看,這糧若是多了,可以釀酒嘛,再不成,臣還打算,建幾個食品的作坊,如此一來,便有生利的空間了。」

「食品作坊?」朱棣若有所思地看著他,似乎等著他的下文。

只見張安世接著道:「除此之外,那些粗糧,也可以鼓勵百信們去餵養畜牧。臣還打算在各縣,弄畜牧站,聘請獸醫,引入各種子豬、雞鴨……總而言之,沒有糧是不成的,可一旦有了糧吃,單吃糧也不成。現在要做的,便是拼命地種糧。多出來的糧,總是有用處的。」

朱棣認真地看著他道:「百姓們可以承擔畜牧嗎?」

張安世道:「臣命人調查過,如今在太平府,每戶數人,擁有的土地在二十畝上下。現在修了水利,鼓勵了肥料,改進了糧種,其實光吃糧,七八畝地,就足以一家老小,一日三餐,頓頓是白米了。「

一日三餐……

聽到這番話,莫說朱棣,便是夏原吉幾個都不禁倒吸一口涼氣。

能不趕到震驚嗎?

要知道,那所謂的一日三餐,一般情況,只是富戶和貴族才享有的。

在這個時代,尋常人的生活習慣是一日早晚兩餐,能夠果腹就很不錯了。而至於白米……也不是尋常人可以隨意吃得上的,大多數人吃的,往往是黃米,或者其他的粗糧。

張安世又道:「這多餘種出來的莊稼,有的可以賣掉,再多餘的,養一些雞鴨或者種一些菜地,卻也足夠了。當然,官府不能不考慮大災之年的情況,若是碰到了極端的大災之年,官府便必須放糧。臣在各縣,都建了糧庫,確保一年半載的儲量,為的就是防範於未然。」

頓了頓,張安世接著道:「當然,單靠這個也不足夠,壯丁們到了農閒,若是出去再打一些短工,亦或者,家裡勞力多一些,便可讓一人出去務工,這也不失為改善家境的辦法。官府這邊,大可以進行鼓勵。」

朱棣聽著,很是滿意的樣子,連連點頭道:「你倒是什麼都預料好了。」

張安世倒是實誠地道:「不是預料好了,而是改變了稅制,確保官府有了力量。倘若似從前那般,一個縣,只幾個正經的官,其餘的……盡是雜役,官府每年收到的稅賦,連養活自己都不夠,要辦什麼事,都需看鄉賢和士紳的眼色,那麼縱然是包拯在世,也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了。」

張安世這話,可是實情。

在古代,好官的標準,基本上都和所謂的青天掛鉤。卻難聽說過,誰振興了一方,讓當地的百姓得到了巨大的改善。

所以,古人要吹捧某人是好官,往往是此人到了地方之後,立即開始處理多年積攢的舊案,然後如何給百姓們討還一個公道。

生生將縣令的職責,變成了所謂的法官。

可實際上,其實古代的地方官,確實許可權有限,他們所能幹的,可能還真就是法官的活了,至於其他的事,哪一樣不要錢糧?任誰來了,都得抓瞎。

因而絕大多數時候,所謂的縣治,本質就是鄉村和宗族自治,因此才衍生出了所謂的鄉賢和士紳,他們把持地方事務,這地方的事務,千百年不見改善,本身也是因為如此。

張安世又道:「其實說到底,之所以太平府能夠如此順利,還是多虧陛下大力抄沒和整肅了六縣的反賊。新政的推行,才能順暢。若非如此,區區一年,臣恐怕……也難有什麼作為。」

此言一齣,令朱棣又想到了姚廣孝。

若非是姚廣孝,只怕朱棣也絕不會如此痛下決心吧。

此時思來,朱棣甚至覺得有幾分恐懼。

莫非……姚師傅早已想到了今日,他所要的,就是徹底掃清這些障礙,也為了今日?

如此一想,朱棣不禁眼眶一紅。姚師傅此人行事,神鬼莫測啊!

若是別人,朱棣一定不會懷疑,一個人會連自己身後之事都安排得明明白白。

可這個人若是姚廣孝,那麼……最大的可能就是……這正是姚師傅所要追求的結果,一切的一切,從他踏入當初的寧國府時,他就已有謀劃。

而眼下所發生的事,更像是他用自己性命所佈的最後一局棋。

在這一場棋中,作為棋手的姚廣孝已不在了,可他從一開始就已預料到了結果。

「哎……」朱棣心情複雜,幽幽地長嘆了一聲,才感慨地道:「姚師傅所謀之大,非凡人可以想象。」

張安世似乎也明白了朱棣的意思,其實張安世也在懷疑,姚廣孝給他所創造的最佳條件,直接讓那六縣變成了一張沒有任何新政阻力的白紙,是否……是姚廣孝當初的謀劃,亦或者只是……無巧不成書。

可若是當真都在謀劃和佈局之中,那麼……姚廣孝的智慧,就實在太可怕了。

張安世下意識地道:「陛下莫非以為……」

朱棣深深地看了張安世一眼,便道:「朕與姚師傅相知多年,見識過他的手段。這些……必定也是他的手筆。哎,他敢拿自己的性命如此,你知道為何嗎?」

張安世道:「還請陛下賜教。」

朱棣看似漫不經心,卻飽含了情感,一字一句地道:「這是因為,他相信朕,朕一旦下定決心,便絕不會輕易改弦更張。他也信賴你,相信在他過世之後,你張安世敢為天下先。這才是真正謀國之人,以身謀國,不計名利,他要的只是結果。這個結果……你不要教他失望,好好地幹下去,你若是敢回頭,或是三心兩意,姚師傅在天有靈,即便肯原諒你,朕也定不輕饒你。」

張安世默然。

他本以為,自己才是最堅定的新政派,誰知道,現在還有比他更堅決的。

人家連命都拿出來支援了,他比得過人家嗎?

好了,現在他的腦後就如同有一根火銃頂著,這一條道只能走到黑了。

張安世深吸一口氣,對姚廣孝也是發自內心的敬佩,認認真真地道:「臣萬死不辭。」

朱棣臉色緩和,倒沒有繼續往這話上繼續深說下去,卻是轉了話頭道:「今日朕來這棲霞,感覺這棲霞,似乎又熱鬧了許多。」

「這是當然。」張安世一說起這個,頓時眉飛色舞,喜滋滋地道:「陛下可知道,這是為何嗎?」

朱棣道:「少來賣關子。」

張安世道:「陛下猜一猜嘛,多猜一猜,可以鍛鍊大腦,防止老年痴……不,陛下聖明,無所不知,想來,一想即通。」

朱棣的臉拉了下來,回過頭,看一眼楊榮等人,道:「朕懶得猜,卿等都是我大明英傑,且來猜猜看,猜中了,朕有賞賜。」

胡廣:「……」

夏原吉:「……」

金忠:「……」

即便是楊榮,也是丈二的和尚摸不到頭腦,這完全屬於他們根本沒有踏足過的領域,如何猜得到?

(本章完)

作者「上山打老虎額」的其他小說

明朝敗家子》《公子風流》《大文豪》《唐朝小官人》《嬌妻如雲》《庶子風流》《錦衣》《明朝好丈夫