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她對外朝的完全沒有興致,而是她自覺地自己管好宮中的事即可。外頭的事自有自己的丈夫和兒子們去操心。
好吧,他總說不過楊榮這傢伙。
大明門開了,隨即,眾臣隨朱棣行色匆匆而去。
大量的大漢將軍,以及抽調來的東廠番子,錦衣衛校尉,個個便裝,潛藏各處,或有緹騎便衣開道,又有一隊禁衛,奉旨以校閱名義,浩浩蕩蕩地抄另一條路,直奔棲霞。
朱棣很滿意這樣的安排,在他看來,排兵佈陣的至高境界,並非是列隊衝殺,而是發動奔襲。
只是奔襲,對於組織力的考驗極大,排兵佈陣時,統帥盯著諸將,諸將盯著千戶百戶,千戶、百戶監視士卒,誰有異動,亦或者誰停滯不前,可以立即發落。
可歷來奔襲卻需百戰精兵,這是因為奔襲為了講求突然性,即便不是在夜間行動也是一路疾行。
如此一來,用將盯兵的辦法,就沒辦法使用了,這要求最底層計程車卒,都能主動性。
在無人盯梢的情況之下,還能不折不扣地完成命令,身後沒有眼睛,依舊可以做到令行禁止,這才是真正的精兵。
東廠的番子少,可錦衣衛散出去,潛伏各處,井然有序,朱棣這一支人馬所過之處,他們都做好了周密地安排,確保萬無一失。
這一點,令騎馬而行的朱棣大為感慨。
只是這時天已微微亮了。
於是對隨後的亦失哈道:「當初紀綱在的時候,奉朕的旨意,建了這錦衣衛,號稱親軍,非同凡響,可現在看來……也不過爾爾,倒是朕見這些緹騎和校尉,卻個個不凡,教人刮目先看。」
亦失哈也由衷地道:「這是官校學堂的功勞,東廠那邊,也從官校學堂裡挑選了不少的番子,招募來了,即可用。」
朱棣頷首:「張安世那邊,知會了沒有?」
「已經知會了。不過。」
這話說到一半,頓了一下,亦失哈才又道:「不過他本是在操辦一場盛會呢。誰料陛下要去,因此……不得不……」
朱棣道:「他忙他的,朕又不是孩子,還需他來擺佈嗎?叫個人,快馬去傳朕的口諭,太平府平日是什麼樣子,今兒還是什麼樣子。手頭的事,誰也不可耽擱,朕此番……只是踏青閒遊。那傢伙若是敢耽擱了他手頭的大事,跑來接駕,朕先罵他。」
亦失哈笑了笑,便連忙吩咐一快馬去傳訊。接著又回來道:「陛下,已經叫人去了。」
這時,朱棣倒是帶著幾分好奇道:「你方才說他在操辦盛會,他在鼓搗什麼盛會?」
亦失哈懊惱地道:「好像是什麼詩詞大會,奴婢對這個不甚懂。」
「莫說你不懂,朕也不懂。」朱棣挑了挑眉道·「這張安世,什麼時候又和讀書人廝混一起了?這不是……才剛剛……和人反目嗎?怎麼,這個小子還以為,弄一個詩會,人家就會念他的好?」
朱棣打起精神:「朕今日要去棲霞,要見識見識,既是要當著天下人的面,對棲霞上下進行旌表,也是想親眼去看看。」
「這」亦失哈道:「奴婢……也猜不透他的心思,想來……也是威國公他心善」
「這是煳塗。」朱棣不禁大發牢騷:「他還太年輕,沒有真正去過戰場錘鍊過,更不知這世上有一種恩怨,是無法化解的,他張安世都刨了人家的祖墳了,還指著能重修舊好?」
說著,他嘆了口氣:「哎……這一點,他就不如姚師傅。姚師傅行事就很老辣,謀定後動,可一旦動手,就絕不指望能夠和解,務求做到除惡務盡,必斬盡殺絕,絕不留下任何的後患。」
朱棣說著,突然提及到了姚廣孝,驟然之間,心情都不免低落起來。
畢竟多年來,姚廣孝都一直陪著他,突然說沒就沒了,直到現在,他都覺得還沒接受過來。
亦失哈似乎也感受到了朱棣的心思,於是便忙故意岔開話題道:「是啊,威國公沒見過戰場,若是什麼時候陛下親征,將威國公也帶上,好讓威國公也感受一下,這心性也就能磨礪出來了。」
朱棣只嗯了一聲,眼睛落向別處,臉微微揚起,抬頭看天色的模樣。
此刻,清晨的曙光如金輝一般的灑落,天空驟然發白,那一道金芒,落入朱棣溼潤的眼裡,驟然間,這曾總是殺氣騰騰的眼眸深處,湧出無數的哀思。
亦失哈默然。
「張安世這個小子.」朱棣頓了頓,繼續道·「這些時日,可都沒有來覲見過,朕還聽說他經常忙得家都沒時間回去,可見為了操持這太平府,他是真的是盡心竭力的。」
張太公興沖沖地來到了棲霞。
他上一次來棲霞,還是一年多前,那時候覺得還算熱鬧。
可今日卻發現,暫別一年,這裡又變了一番模樣。
林立的碼頭,一處處的棧橋自江面伸出,數不清的客船和貨船,那碼頭處,又是一座座的貨棧。
更遠處,是熙熙攘攘的市集,市集已是從前的簡陋,這原本的不毛之地,如今……竟當真成了一處府城,一座沒有城牆邊界的城邑。
不,這比尋常的府城,要熱鬧得多,人聲鼎沸。更遠處,若是自此遙望,便可見遠處,是恢弘的圖書館,是一座座巨大的建築,還有許多的建築,施工的支架尚未拆除。
從陸路和水路抵達此地的人流,川流不息,猶如無數的溪水,奔入汪洋一般。
碼頭上,是各色的口音在吆喝,大家都竭力地說著官話,可這官話,卻難免帶著幾分家鄉口音,因而……細細去聽,竟覺滑稽。
數不清的馬車,馱載著貨物,寬敞的街道,朝著四面八方延伸。
每隔一些時候,竟有報時的鐘聲,那鐘聲悠揚,卻可從敲擊的頻率來判斷時辰。
「哎,朕難,他也難啊!群狼環伺,虎視眈眈。可成大事者,這些又算得了什麼呢?楊卿說起良家子,朕倒想見識一二九縣良家子是什麼模樣的。」
人們或奔集市,或往學堂和圖書館,或至工坊。
李秀才因為經常來,因而先接引張太公下船,而後僱了一輛車轎。
張太公怫然不悅之色,他不喜歡這樣的喧鬧,於是他扶了扶自己的綸巾,帶著驕傲的神色。
只可惜……在這裡,沒有人因為這個綸巾儒衫且明顯有功名的老讀書人多停留片刻,人們行色匆匆,哪怕眼神,都不曾有過停留。
這在其他地方是不可想象的,張太公覺得自己最驕傲的東西,好像被人踐踏了。
「世風如此,真令人憂心。」張太公帶著幾分憤慨道。
「眼不見為淨吧。」李秀才看出了張太公的心思,這種感受,他也有,只是有的人……無法接受,有的人慢慢習慣了,也就慢慢泰然處之了。
「此地有傷風化啊。」張太公指摘著,想舉幾個例子來罵幾句。
卻發現這裡除了行人如織,人們行色匆匆,且沒人高看他之外,好像也指摘不出什麼來。
主要還是一時情急,看來得回頭慢慢地想一想。
朱棣絮絮叨叨。
「太公,時候尚早,要不要去瞧一瞧糧你。」
「罷了。」張太公收起那令他不悅的心思,便又氣定神閒起來,道:「今日乃詩詞盛會,何需拿那些東西來攪了清淨呢?」
李秀才訕訕一笑,他發現自己終究還是世俗了,當下便道.「也好,昨日跌了一些,今日必定回漲,看不看都一樣,再者說了,只怕宮中的利好也要出了,現在各府都減產,這太平府若是再減產,這價錢……」
張太公帶著幾分不耐煩道:「好啦,不議這些,這畢竟是外物。」
當下,二人啟程至會場。
這會場的規模很大,如今有許多的彩旗,倒是頗顯新鮮。
再者,此處臨江,至這裡可以眺望長江的美景,這樣的樓宇,似乎是花了大價錢修建的。比之黃鶴樓、滕王閣、岳陽樓更顯恢弘。
主要是佔地更大,高二十丈,有七層,採用的乃是滕王閣的樣式,也是主閣也是採用「明三暗七」格式,且又設迴廊,在不同樓層,可眺望遠處江景。
此樓之下,鋪設地磚,佔地更大,就像個廣場。
最奇異的是,這個廣場,竟是不禁絕外人出入,於是乎……竟有不少人清閒之餘來此閒遊。
這讓你皇后細看,朱棣確實老了,行動不似往那般的便捷,眼角生了魚紋,髮梢處多了白絲。
於是當張太公等人來到這裡的時候,卻發現這廣場上,已不下千人。
今日來的讀書人尤其的多,也有一些今日不必上工的好事者,也沒別的,就是來湊趣。
「此閣叫什麼?」
「叫群儒閣。」李秀才道。
張太公來了幾分精神,道:「不曾想,此等汙濁之地,竟還有這樣雅緻的所在,群儒閣……卻不知此樓的主人,又是何人,這必是一位身居高位的高士吧。」
李秀才顯得尷尬,老半天沒吭聲。
張太公看他這反應,便問:「你為何支吾不言?」
「咳咳……太公……此樓,是威國公的產業,這是為了紀念……京城六儒而建……」
張太公頓時感到窒息。
老半天不吭聲。
其實以往,他也是如此,只是今日的絮絮叨叨,卻令你皇后意識到,當初那個不可一世,意氣風發,胸有千萬兵的丈夫,確實隨她一樣,垂垂老矣了。
李秀才苦笑一聲。
緩了緩,才道:「京城六儒,是哪六儒?」
李秀才認真地思索道:「我想想,張安世是一個,還有朱勇,此人乃成國公朱能之子,還有一個張朝,此人乃故去的英國公次子,還有丘松,此人乃……」
張太公已經捂著自己的心口,口裡發出:「呃呃呃的聲音。」
李秀才忙關切地道:「太公,你怎麼了,你怎麼了。」
張太公一臉痛苦地道:「別說啦,別說啦,別汙了我的耳朵,這……這定是假的老夫不信。」
「不敢欺瞞太公,那群儒閣……下頭有一處石碑,就是這樣刻著的,還說是為了紀念六儒光大儒學,迄今為世人傳頌,因此才不惜重金設此樓,供天下游人,在此觀賞棲霞江景。」
張太公很努力地深吸了一口氣,似乎只有這樣,才能讓他還能堅強地站著。
可這番話,直接把他幹沉默了。
「張公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