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吃過了飯。
楊榮便領著微醉的胡廣,離開了糧站。
胡廣晃了晃腦袋,讓自己稍稍醒酒,口裡道:「現在就回去覆命?」
楊榮搖了搖頭道:「還早呢,我們去下頭走一走。」
胡廣狐疑地看了楊榮一眼道:「楊公,你又打著什麼主意?」
楊榮道:「你平日看不慣張安世這個,瞧不起太平府那個。現在機會不就在眼前嗎?趁著出來,要多走走多看看,就算你是抱著來找張安世麻煩的心思,也該多動腿才是。」
胡廣嘟囔道:「我可不是……」
…………
楊榮和胡廣不見了。
王縣令要急著去找,張安世卻是很淡定地道:「管他們呢,關我什麼事?他們自己有兩條腿,我也攔不住,不必找了,說不準到時候還給我一本彈劾奏疏呢,咱們何苦用熱臉貼他們的冷屁股!」
「打道回府吧……看來這宣城的情況很不錯,遠遠出乎了我的意料之外,我也該回去了……該為這夏糧的事,做最後的拍板了。」
當下,張安世便直接打道回府。
回到了棲霞,各鄉的糧,大抵徵收得差不多了,層層統計之後,接著便是入庫的問題。
張安世和高祥二人,自是繼續忙得腳不沾地。
直到三日之後,卻有兩個人,帶著幾個扈從,狼狽地來到了棲霞。
二人神色很冷峻,甚至可以說……用臉色慘然來形容。
從六縣回到了棲霞,這熱鬧的棲霞,與六縣的田園,又是另一番的光景。
可現在,這二人都心無旁騖,好像在思索著什麼。
「楊公,現在回去稟奏嗎?」
抵達棲霞碼頭的時候,胡廣道。
楊榮神色十分疲憊,眼裡佈滿了血絲,眼睛也微微有些腫,他深吸一口氣,才道:「去府裡……現在夏糧的數目,應該差不多出來了。」
胡廣點點頭。
二人又繼續埋頭,彼此想著心事。
等到了府衙的時候,讓人通報,張安世卻是沒有出來相迎,只讓一個文吏請二人進去。
胡廣便忍不住大怒道:「這個小子……真不懂禮數。」
楊榮依舊好像藏著心事,他嘆口氣道:「進去吧。」
到達了衙堂,張安世此時正與李照磨說著什麼,直到二人進來,張安世起身道:「二公有禮,請坐。」
楊榮看了他一眼,便落座。
張安世則是面露擔心地道:「二公這是怎麼了,怎麼好像……」
楊榮擺擺手道:「無事……無事……夏糧徵收得如何了?」
張安世如實道:「大致的數目出來了。」
楊榮道:「你直說罷,不要遮遮掩掩。」
張安世道:「說出來,可能會嚇到你。」
楊榮苦笑:「不,我已嚇不到了,有一些情況……」
他本想說下去,可又覺得不妥,便又將這些話吞回了肚子裡,轉而道:「但說無妨。」
張安世卻是乾脆大氣,道:「你自己看賬簿吧,當然……這是剛剛統計的,還會有誤差。」
張安世親自將簿子交給了楊榮。
楊榮便將這簿子攤開,與胡廣一起看。
他們輕輕皺著眉,細細地看著。
隨即,楊榮幾乎是屏住了呼吸,整個人竟是紋絲不動。
一旁的胡廣,更是看得眼睛都瞪大了。
他們已經瞭解了情況,對太平府不敢說是瞭如指掌,可至少初步的瞭解是有的。
可真正的數目,卻還是遠遠超出了他們的預期。
胡廣終究還是忍不住驚呼道:「怎麼可能!」
張安世笑了笑道:「怎麼不可能?」
楊榮深吸一口氣,卻是抬頭道:「我明白了。」
胡廣奇怪地看了他一眼,不解道:「楊公明白了什麼?」
「我明白了……」楊榮失魂落魄地喃喃繼續念。
胡廣急了:「到底明白了什麼?你倒是說呀。」
楊榮肅容起來:「我終於明白……為何……為何姚師傅要如此了,哎……」
說著,楊榮站起身,將簿子合上:「這些糧,何時可以入庫?」
「就這幾日……」張安世道。
」幹得好。」楊榮道:「我需立即回稟陛下,就不能在此久留了,威國公,告辭。」
他什麼也沒說,拱拱手,轉身便走。
張安世在後頭追:「我的簿子,我的簿子,還要留著對賬呢。」
楊榮沒理他,走得比較急。
胡廣只能悶頭追上去。
張安世:「……」
一個文吏小心翼翼地湊上來:「公爺……現在該咋辦?」
張安世只好道:」再算一遍吧。」
文吏也只能苦笑道:「是。」
…………
「太公……太公……」
李秀才又喜滋滋地回來了。
這幾日,他每日都回來,而且每一天,都會帶來好訊息。
當然,其實也是有壞訊息的。
不過這些壞訊息,都是那些賤商,還有那些入棲霞的農戶們提供的。
拋開事實不談的話,這些賤商和農戶,懂個屁的莊稼和買賣。
當然,其中最主要的是,太公和所有計程車紳和鄉賢們一樣,都不喜歡聽壞訊息。
李秀才有了教訓後,痛定思痛,經過再三反思之後,自然而然,也就知道該怎麼做,知道該怎麼說了。
張太公正坐著喝茶,一旁的女婢,小心翼翼地給他捶著腿。
張太公呷了口茶,忍不住伸手朝那女婢嬌嫩的臉蛋,輕輕捏了一把。
等這李秀才進來,他才立即收回手,擺出一副正氣凜然的樣子,咳嗽一聲道:「噢……回來啦?」
李秀才帶著蓋不住的笑容道:「太公,好訊息,聽聞……鳳陽和淮安府、安慶府,都因為旱災,糧食減產了不少,今歲的夏糧……怕是徵不上來了。可即便這樣,不少農戶……還是準備要捱餓呢。」
頓了頓,他接著道:「今日的糧價,倒是沒有漲了,依舊還維持在昨日五兩三百錢上下的價。不過想來,過幾日,等其他各府的訊息傳來……這價錢,還得漲。」
張太公聽罷,便又問:「太平府有什麼訊息?」
李秀才便道:「我在棲霞碰到了幾個學兄,他們都說張安世完蛋了,陛下已察覺到了太平府積弊重重,所以特命文淵閣大學士楊榮和胡廣去徹查。太公啊,此二公都是宰輔,他們去徹查,可見這案子有多大!」
「我還聽說,太平府餓死了許多人,可都被縣裡捂著訊息,多半和這事有關。我那幾個學兄,可都是正人君子,絕不會有錯的。」
張太公聽了,喜笑顏開地道:「果然,果然……哈哈……好的很。哎呀,你辛苦了,這些日子,都是你來回的跑,其實……你也不用去棲霞,這幾日啊,有一些親友來拜訪,其實也都這樣說。哼,張安世……那狗賊,也有今日了,這樣的國賊一日不除,天下一日不安。」
張太公先是高興地笑,隨即又咬牙切齒,眼裡迸出深深的恨意。
張太公接著便又看向李秀才,道:「待會兒去賬房,取十兩銀子,你這些日子辛苦……」
「長者賜,不敢辭,多謝。」李秀才大喜。
……
紫禁城……
看過了自鳳陽、淮安和安慶等府來的奏報之後,朱棣憂心忡忡。
他忙召大臣來見,指著這些奏報,沉著眉頭道:「竟是減產了這麼多……還請求朕免賦……」
朱棣的臉色陰晴不定,大臣們大氣不敢出。
卻在此時,有宦官進來道:「稟陛下,楊公和胡公覲見。」
朱棣顯出不悅:「去了這麼多日,現在才回?宣進來,正好有大事和他們商議。」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