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零二十章:一個不留

張安世道:「這府城,各處城門,都已圍好了。還有下頭各縣,也都有錦衣衛各千戶所分頭並進,卑下下達的命令是……一網打盡,一個不留。」

朱棣點頭:「府城呢?」

「三處城門,都埋伏了人手,陛下和臣等所帶的數百精銳,足以應付局面。」

朱棣道:「那就走,去會一會蹇義。」

朱棣已經開始平靜。

可是在這平靜之下,卻像是醞釀著什麼。

…………

此時已是清早。

可絕大多數人,都沒有睡。

蹇義勉強病好了一些。

卻依舊很虛弱。

吳歡興沖沖的來,道:「恩府……事情已經妥當了。」

蹇義只幽幽地看著吳歡,道:「妥當,如何妥當?」

吳歡道:「這得多虧了範同知,還有咱們上上下下同心協力,恩府放心,絕不會有任何的後患。」

說著,他興沖沖的將事情說了一遍,道:「就在方才,學生已見照磨所方向火起,現在毀屍滅跡,大家又眾口一詞,即便是刑部尚書,也是恩府的門生故吏,其餘三法司,無論是都察院還是大理寺,想來也不敢揭恩府您的短處。」

「唯一可慮的,就是錦衣衛,不過……這也不必擔心,錦衣衛不敢來寧國府的。他們若是敢來,教人知道,天下的讀書人,還有滿朝的翰林和御史,只怕都要鬧起來,這些錦衣衛的鷹犬,呵……」

「辦的好,辦的很好。」蹇義疲憊地道:「你們辦事,真是滴水不漏。老夫都沒有想到,事情竟然可以辦得如此乾脆利落。」

吳歡帶著幾分難以掩蓋的得意,樂呵呵地道:「恩府,這寧國府上上下下,為了護您的周全,也為了教天下人知道,您的仁政在寧國府……」

蹇義道:「是護你們的周全吧。」

吳歡連忙道:「學生粉身碎骨不足惜,可學生所慮的是……有人借打擊恩府您,來否定孔孟之道啊。」

蹇義笑了笑,只是這笑顯得慘淡:「可是姚公死了。」

「此僧歷來狠毒,不忠不義之人,有何可惜?」

蹇義猛地看向吳歡。

他覺得很不可思議。

蹇義這一輩子,可謂是順風順水,一開始就在朝中作為待詔,十分清貴。朱元璋也十分欣賞他,哪怕到了建文時期,遭遇了一些挫折,可建文皇帝維持優待讀書人的局面,也依舊沒有為難他,只是不似從前那樣的看重了而已。

他平步青雲,久在廟堂,廟堂之中,做事講究的是萬事留一線,他所接觸的人,無一不是達官貴人,即便是彼此反目,也依舊見面時恭謙有禮。

他原本以為,天下就是這個樣子的。

可現在他方才知道,在有的地方,根本就不是這麼一回事。這些人下手之狠,手段之毒,底線之低,遠遠超出了他的想象。

更可怕的是,眼前的吳歡,他是振振有詞地說出這些話的。

蹇義甚至相信,他說出這番話是語出真誠,也就是……他的這個得意門生,其實是深信自己站在正義這一邊。

而要正義,只需將所有被害死的人,歪曲成亂臣賊子即可。

反正文章操之在他們的手裡,指鹿為馬,顛倒黑白,千百年之後,他們依舊還是君子,是聖人。

哪怕他們殺再多人,他們幹了什麼骯髒勾當,也不重要。

「哈哈哈……哈哈哈……」蹇義突然大笑起來。

吳歡愣了愣,不解道:「恩府………何故發笑?」

「我笑王介甫螳螂擋車,蜉蝣撼樹,不自量力。我笑司馬君實等眾君子……他們名垂青史,為士林典範。」

吳歡道:「恩府,你這是怎麼了?恩府……成大事不拘小節。現在恩府的病已稍好,現在外頭諸官,還有……眾士紳,都盼著能與恩府一見,懇請恩府這個時候,能出去和他們見一見,他們見了恩府,也就更寬心了。」

蹇義這才收起了笑聲,淡淡道:「都來了?」

「是,都來了。」吳歡道:「恩府就是大家的主心骨,若是恩府肯見他們一面,他們……定當……振奮。除此之外……大家還想議一議,關於免賦的事,這一次……鼠疫,各縣都很疲憊,若是恩府能夠……」

不等他說下去,蹇義突的道:「你先出去吧,老夫先正衣冠……再與大家相見吧。」

吳歡大喜,連忙道:「那……學生就在外頭候著。」

「不必,你先去,老夫隨後即至。」

吳歡點頭:「是。」

吳歡此時已長長地舒了一口氣,經過了連續數日的忙碌,總算事情塵埃落定了。

吳歡出了廨舍,外頭早有不少的幕友在此焦急地等候。

一見到吳歡出來,大家紛紛上前:「蹇公的病情如何?」

「已是大好,待會兒就出來與大家相見,我等先去衙堂。」

眾人喜上眉梢,便隨吳歡等人至衙堂。

在這裡,同知範逸,以及不少官吏,還有聽聞了一些風聲,趕來府城裡打探訊息計程車紳和大鄉賢們都在此等候。

見了吳歡,吳歡說了蹇公要親見眾人的訊息,眾人雀躍不已。

許多人喜笑顏開地道:「蹇公禮賢下士,將來必成千古佳話。」

「我仰慕蹇公久矣。」

範逸卻盼著照磨所那邊的訊息,卻是揹著手,來回踱步,微微皺眉道:「劉縣尉如何還不來複命?」

吳歡倒是顯得頗為得意,此時興高采烈地道:「範公勿憂,些許小事而已,現在……最緊要的還是回應百姓們的訴求,百姓們這些日子,被折騰得久了,是該想辦法……予以一些恩惠了。」

範逸頷首。

而那些鄉賢與士紳們聽到這番話,立即滿面紅光,一個個感激涕零地看一眼吳歡,躍躍欲試的樣子。

吳歡區區一個幕友,之所以能在寧國府權勢滔天,也不是沒有道理。一方面,他是蹇公的門生,另一方面,他與當地計程車紳和鄉賢們合作的極為融洽,大家也都信服他。

而範逸卻顯得心裡有些不滿,他是同知,這些給百姓的恩惠,他也在其中出了不少力。可吳歡這個時候搶著先說出來,這不是分明邀功買好嗎?

如此,倒顯得他範逸裡外不是人了。

雖然心裡不是滋味,可範逸卻也不便發作。

就在此時,有人道:「府衙外頭,來了一隊人馬。」

眾人聽罷,都振奮起來,範逸驚喜道:「這必是劉縣尉他們來了,哈哈……走,去接一接他們,他們可出了不少力。」

眾人也都心裡一塊大石落地。

於是便紛紛湧了出去。

於是範逸與吳歡人等,興沖沖地走到了府衙的門前。

冷不丁的,突然一排火銃聲。

啪啪啪啪……

這是街尾傳出的。

緊接著,就在所有人驚魂不定之際,便見那府衙外頭幾個差役,直接倒地。

隨即,四面都是馬蹄,甲冑的摩擦聲和靴聲,四處都是。

「不好,後衙被人圍了。」

又有人道:「有人……有人……左右的街道……都是人……」

咔……咔……咔……咔……

府衙外頭的街道,鋪的乃是青磚。

這厚重的靴子,踩在磚上,發出咔咔響。

而這靴聲,短促而密集。

宛如山雨欲來一般。

範逸已是大驚失色,扶了扶翅帽,驚呼道:「莫非有賊……」

「快……快……保護府衙……」

可差役們卻一個有膽子出去的都沒有。

只有一個都頭,乃範逸的心腹,此時頗有幾分邀功的意思,見狀,便大呼:「範公放心,府衙周遭的好漢,我都打過交道,多少有一些交情,小人去會一會。」

他氣勢洶洶地出去,剛出府衙門口,便見密密麻麻的軍馬,個個按刀,或是平舉火銃自然街道兩面推進,附近的一個小巷,也是人影幢幢,甚至屋脊上,一群穿著魚服之人,也開始在層層疊疊的屋脊上貓腰布防,或是朝這裡窺視。

這都頭是一丁點也不害怕見賊,寧國府內,哪一個好漢不是跟他拜過把子的兄弟?

可現在……他竟看到了官兵……是真正的官兵。

砰砰砰……

一見有人,銃聲立即大作。

這都頭還沒反應過來怎麼回事,立即渾身千瘡百孔,身上像被戳破了無數個口子的水球,鮮血自許多地方迸射出來。

他只大呼一聲:「糟……風緊扯呼……」

隨即,直接倒下。

府衙裡亂做了一團。

範逸早已嚇得魂不附體,他朝吳歡等人大呼:「快……快去奏報蹇公……有蹇公在……」

吳歡卻知道,蹇公是指望不上了。這是什麼……這是絕對的武力,蹇公來有什麼用?

他現在缺的是一個徐達,一個常玉春。

於是吳歡大呼,指揮著差役道:「快,快守著門口,賊子兇橫,一旦教他們殺進來,我等盡死。」

差役們這才慌慌張張地橫刀,一窩蜂的在門口處佈防。

可就在此時。

轟隆……

震耳欲聾的轟鳴震破了許多人的耳膜。

隨即,靠著右側簽押房的一段牆壁直接升騰起了硝煙,牆壁直接坍塌,所有人抱頭鼠竄,守在府衙門前的人,驟然發現,在他們的右側……一個巨大的豁口出現。

緊接著無數甲冑分明之人,如開閘洪水一般,殺將進來。

鐵殼的范陽腦,渾身的甲冑,鋒利的長刀。

清晨的曙光之下,盡是耀眼的光輝。

(本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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