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到了如今,你們卻又為難了?」蹇義有些失去了耐心:「這就是你們所謂的捍衛名教?不是名教存亡,在此一舉嗎?」
吳歡道:「恩府……何出此言?」
「哼。」蹇義也知道,說了沒用,此時也只好冷哼一聲。
吳歡默默地站在一邊無語,緩了緩,見蹇義漸漸的心平氣和,這才道:「恩府……息怒,到了如今,何必要說氣話?哎,學生們盡力去辦就是。」
蹇義也覺得自己方才的話說的有些過重了,便道:「難為你們了。這樣吧,請諸位鄉賢和士紳們都到府裡來,老夫親自和他們談一談,他們都是知曉大義之人,想來……也能體諒官府的難處。」
吳歡道:「恩府所言甚是,學生這就去聯絡。」
吳歡說著,疾步而去。
蹇義站起來,起身,揹著手,他臉上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,覺得自己有些喘不過氣來。
可是……想到太平府,他又不禁開始給自己大氣。
至少,他相信自己是對的……
…………
張安世拖著疲憊的步伐,終於回了自己家。
這些日子,為了鼠疫,他幾乎是馬不停蹄,四處奔走,府裡的事,因為高祥諸官都去各府幫忙了,最後都壓在了張安世的身上。
張安世這才知道,那些瑣事有多難,好不容易將手頭的事處理乾淨,也終於有時間回家去看看。
畢竟這些日子沒回去,他的確有些想徐靜怡和兒子了。
況且這時候也是特殊時期,雖說家裡並沒有傳來不好的消失,他心頭其實也不免還是有些擔心。
回到家,見府裡上上下下的人,也響應了號召,正在一遍遍的清洗。
這讓張安世放下心來,這種事,最重要的是大家肯相信,肯配合,人都是惜命的,現在有了解決的辦法,單憑官府還是不夠,卻也需尋常人家們,自發地對自己的家進行清理。
確定妻兒都安好,他也實在是累了,於是回了寢室,倒頭便睡。
醒來的時候,依舊睡眼濛濛,卻見自己的枕邊,一個小人兒正坐在一旁,烏黑的眼睛,一眼不眨地瞅著他。
一見張安世睜開眼,他咧嘴一笑,伸出小手,摸了摸張安世的臉。
張安世見他似乎要東倒西歪的樣子,便顧不上疲倦了,連忙翻身而起,將他攙住。
站在床頭的,是徐靜怡,徐靜怡道:「本不想打擾你的,可長生總是哭鬧,可放在你這兒,他便乖巧了。」
張安世道:「這樣啊。」
一面說,一面摸摸張長生那幼嫩的小手。
徐靜怡看著兒子,溫柔地笑道:「他喜歡你呢。」
「不。」張安世端詳著張長生道:「他怕我。」
「哪裡有怕你,還笑得這樣開心的。」
張安世道:「我自己的種,我會不知道嗎?就是因為害怕,所以才要樂。求生的本能,是刻在人的骨子裡的,他定是怕我怕極了,這才如此。」
徐靜怡又好氣又好笑,忍不住道:「做爹的,哪裡有這樣想自己的孩子的?倒好像這孩子是撿來的一樣。」
張安世得意地道:「這你就不懂了吧,就是因為是親生的,才知曉他的深淺。」
張安世起身洗漱,又吃了點東西,恢復了一些氣力,便抱著張長生在院子裡走了一圈。
見已日上三竿,便又將兒子遞迴給妻子,交代妻子在家好生養胎,便又急匆匆地前去棲霞當值。
誰料此時,姚廣孝竟是在此候他很久了。
張安世見了姚廣孝,心裡有些發怵:「姚師傅,你怎麼了?」
姚廣孝嘆了口氣道:「貪念犯了。」
張安世:「……」
姚廣孝看著張安世,一言不發。
張安世道:「姚師傅,你可要把持住自己啊!六根不淨,怎麼能修好佛法呢?」
姚廣孝露出了失望之色,不過他重新振作了精神,微微笑道:「和你玩笑而已,此番來,是有事。」
張安世一點不覺得輕鬆,忙道:「還請賜教。」
姚廣孝倒是認真起來:「上一次聽你說那什麼煤油燈,甚是神奇,貧僧就想,等鼠疫過去,雞鳴寺可夜裡舉行一場法會,最好是選在下雨的時候,將此燈張掛在杆子上,尋常人在下頭看不甚清,也不知此燈的緣由,你說……」
張安世不禁哭笑不得地道:「姚公,你現在每日琢磨這個?」
姚廣孝一臉理直氣壯地道:「其他的事,貧僧也不敢琢磨啊。」
張安世便笑著道:「這倒也是,只是……等將來煤油燈普及之後,大家便戳破了雞鳴寺的把戲了。」
「那是以後的事,此一時,彼一時嘛。貧僧越發的覺得,你那些東西鼓搗得越多,將來佛法就越要衰敗,遲早佛祖的大業,要喪在你的手裡。」
「這是什麼話?」張安世道:「不要將什麼都扣在我的頭上。」
姚廣孝搖頭道:「貧僧的預料,歷來不會有錯。其他地方的百姓,貧僧不知道,可大明的百姓,貧僧還不知道嗎?他們是有了難處才來求神拜佛,等難處少了,沒災沒難的,遲早要將佛爺都餓死。」
張安世又哭笑不得:「這可說不準,我們就不要計較千百年後的事了。」
姚廣孝卻依舊不忘他此來的目的,道:「那燈,你給不給?」
張安世倒也豪爽,不帶一點遲疑地道:「給給給,等制了一百盞就給你送去,到時你故弄玄虛,人家打上門,可別把我招供出來。」
姚廣孝臉色緩和一些,卻冷不丁道:「辦完了這些,貧僧要去一趟寧國府。」
「嗯?」張安世詫異道:「去那裡做什麼?」
「想積一點陰德。」姚廣孝的表情變得凝重起來,道:「這一次不是開玩笑,貧僧預感到,寧國府可能要出事了。」
張安世皺眉:「且不說那裡有蹇公,再壞也壞不到哪裡去吧。」
姚廣孝搖頭:「你還是不知人心有多險惡啊,人壞起來,是真的能吃人的。」
張安世道:「既然如此,那你為何還要去?」
姚廣孝深深地看了張安世一眼,才道:「貧僧說過,真的是想去積點功德,哎……」
說著,他了站起來,露出了一副複雜的樣子,接著,居然伸出手來,捏了捏張安世的臉:「威國公啊威國公……這條路,你好生走下去。」
張安世匪夷所思的樣子,想說點什麼。
卻還沒等他出口,姚廣孝便道:「阿彌陀佛,阿彌陀佛。記得舍利,記得舍利塔。」
說著,沒等張安世反應,便施施然的,徐步而去。
張安世:「……」
和有些人交流,確實是一種痛苦的體驗,比如姚廣孝,就給人一種……這傢伙有一百個心眼一般,你永遠猜不透他的話裡,到底是什麼意思。
當你覺得他貪婪的時候,他突然好像有了正氣。
可你覺得他有了點和尚的樣子,他卻轉頭令你恨不得掐死他。
「真是古怪的和尚啊。」張安世嘆了口氣。
匆匆過去一月,太平府的情況已漸漸地穩定下來。
雖偶爾出現了一些病患,不過…因為很快進行了隔離,又有人悉心救治,再加上鼠疫無法快速的傳播,人們也漸漸不將鼠疫當一回事了。
可即便如此,還是死了一百多人,最嚴重的依舊是應天府,死了三百多。
可這已是最好的結果了。
似乎一下子……天下又歸於了平靜。
拂曉的雞鳴寺裡,姚廣孝換上了一件滿是補丁的僧衣,帶著一個老僧,這老僧揹負著一個破舊的包袱,跟隨著他,緩步而走。
平日裡,隨身照顧姚廣孝的小沙彌匆匆追上來:「師傅,你往哪裡去?」
姚廣孝回頭,迎著曙光,他露出了難得的微笑,道:「去地獄。」
沙彌聽不懂,可他卻知道,姚廣孝平日裡穿著的內襯絲綢料子的僧衣都統統疊放好了,擱在他自己的闡室裡。
此次卻只穿著一件破舊的僧衣下山。
沙彌道:「師傅,我隨你去,你等等我,我去收拾……」
「不必了。」姚廣孝回過頭,伸手摸了摸小沙彌的光腦殼,神情顯得異常的溫和,道:「你呀,要聽話,乖乖的,還有……我那鑰匙,你不要隨意交給別人,只有等到宮裡來了人,你才將鑰匙送上,那鑰匙的箱子裡……是貧僧的身家性命,知道了嗎?」
「師傅,你怎的今日不帶上我。」小沙彌有些難受,眼淚汪汪的要哭了。
姚廣孝道:「因為你年紀太小了,以後還要念一輩子經呢。你乖乖聽師叔們的話,對了,也不要盡信你的師叔,這世上……不要相信任何人,你念自己的經,做自己的事,修自己的佛。」
小沙彌擦拭著眼淚,邊道:「師傅是不是不要我了?」
姚廣孝露出微笑,笑得平靜,繼續溫聲道:「不許哭了,乖乖的。」
小沙彌欲言又止。
姚廣孝卻是轉回身,隨即,朝著朝霞的的方向信步而去。
他走得很從容,後頭的老僧,戴上了斗笠,揹著破舊的包袱,亦步亦趨。
小沙彌呆呆地站在原地,看著這養育了自己五年的師傅,那背影越來越遠,直至消失不見。
他懵裡懵懂,有些狐疑,總覺得好像……有什麼事要發生。
終於,他大聲道:「師傅,你幾時回來?」
姚廣孝的聲音隱隱好像自天邊傳來:「我日日都在,在你心裡。哭你個鳥,滾回去唸經。」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