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安世不免苦笑,這事他當然知道,已經鬧了幾年了。
可即便是他,也實在沒有什麼辦法。
鼠疫的本質,是通過老鼠身上的跳蚤來傳播的。
其實要防治,也不是不可能,比如想盡辦法的滅鼠,同時保持整潔衛生,至少……就能緩解一些鼠疫。
可實際上,這根本不可能,在這個人均餓肚皮,且汙水橫流,絕大多數人都住茅草屋的時代,所謂的滅鼠和消滅跳蚤,簡直就是笑話。
好在這福建的鼠疫,一直因為交通條件的限制,沒有傳開。
張安世道.「陛下,臣略有耳聞。」
朱棣繼續盯著張安世道:「現在京城,也出現了鼠疫的跡象。」
聽聞鼠疫傳至京城,張安世也不禁色變……
很顯然……歷史上只是在福建傳播的鼠疫,出現了偏差,傳至京城的原因……極有可能就是……商人的往來,比之從前更頻繁,這可能加劇了鼠疫的傳播。
朱棣看著張安世,眼中明顯地顯出幾分期盼,接著道:「張卿擅長治病,可有解決之道嗎?」
張安世為難地道·「臣愚鈍,對染鼠疫者,也是無計可施。」
朱棣露出失望之色。
其實他也清楚,若是能治,張安世只怕早就興沖沖地去治了,又何至於放任福建的情況發生?
想了想,張安世道:「不過臣……倒是想到了一個可能能夠防治的方法。」
朱棣眼眸微微張大了一些,詫異道:「你為何不早說?」
「臣只能盡力而為,其實臣也拿不準。」張安世遲疑地道:「臣希望,在建寧府……試一試看。」
如今君臣們也是無計可施,此時有人肯出來做一些嘗試,莫說這人是張安世,即便是張三李四,也必定同意。
朱棣道:「需要人手嗎?」
張安世搖頭:「臣讓錦衣衛來負責此事即可。」
「好。」朱棣道·「朕給你一切便利,若是當真有奇效,便是活人無數,是扶大廈於將傾,挽狂瀾於即倒。」
朱棣目光炯炯地道:「這件事,你自管去辦。」
接著又對眾學士和尚書道:「此事……不可輕易傳出去,決不可洩露。」
「遵旨。」
張安世這時也急了,陛下說了,京城也出現了鼠疫的跡象。
他的一家老小,可都在京城呢!一旦染了鼠疫,一切的努力便白費了。
從前,他是不指望能防治福建的鼠疫的,可是現在……他卻終於有了一個辦法。
於是連忙讓人召了陳禮來。
他深深地看著陳禮,道:「有一件事,需去福建,事關重大,需要肯用命的人。」
陳禮想都沒想,就立即道:「讓卑下的侄兒去吧,這個小子,還算堪用。」
他的侄子陳道文,上一次立了大功,如今已是千戶了。
張安世對陳道文是有印象的,還覺得那傢伙辦事很不錯。
不過他並不是一個喪盡天良的上司,於是很是實在地道:「福建那邊的情況,你知道嗎?那裡染了鼠疫。」
陳禮臉色微微一變,卻還是道:「道文這個小子,反正去歲生了一個兒子了,卑下和他的今日,是公爺您給的,只要陳家後繼有人,也沒什麼牽掛的。若是公爺不放心,卑下和陳道文一塊兒去。」
見陳禮這般,張安世搖頭:「你年歲大了,不要輕易冒險,就讓陳道文去吧,放心,我自有辦法。」
照例,又是叫陳道文來,坐下一道吃飯,而後說清楚了情況。
陳道文倒是沒什麼猶豫,應承下來,照著張安世的吩咐,休息了一夜,到了次日,一輛馬車馱載著一車貨物,他帶著點選的十幾個校尉,便出發了。
張安世隨即下令,開始在棲霞和三縣開始加大垃圾的清掃,並且想辦法讓人填平水窪,同時修書至南直隸各府,教他們也加緊辦理。
可就在此時。
一封書信,送到了寧國府。
「恩府……」
吳歡匆匆地將一封書信交到了蹇義的手裡。
蹇義抬頭看了吳歡一眼,道.「何事?」
「朝中來了一封書信。」
蹇義一臉疑竇,因為吳歡的樣子,顯得很小心翼翼。
若是尋常的書信,本不必如此。
蹇義點點頭,接過了書信,只看了一眼,隨即將書信擱下,抬頭凝望著吳歡道:「京城要出事了。」
吳歡皺眉憂心道.「出事?」
蹇義道:「鼠疫即將要爆發。」
吳歡倒吸一口涼氣,隨即就道:「若如此……那可了不得?恩府,我們要早做打算,未雨綢繆啊。」
蹇義搖頭道:「不能作打算,陛下嚴令,不得洩露,這一封書信送來,已經冒了極大的風險了。」
吳歡下意識地道.「卻不知是誰……」
話在這裡突然斷了,他沒有繼續問下去,似乎覺得問下去不合適,轉而道:「既如此,恩府,現在該如何打算?」
蹇義眯著眼:「籌措糧食,才可有備無患。你想辦法,再找士紳。」
吳歡不由為難地道:「前些日子,為了安置流民。就求爺爺告奶奶才得了三萬石糧,現在……真的擠不出來了。大家都在抱怨,說是日子過不下去了。」
蹇義有些憤怒,怒道:「太平府只靠稅賦,就得了四五倍之於從前的糧賦。寧國府下設七縣,耕地是太平府的一倍以上,卻如何三萬石糧,還需求告?」
吳歡道:「張安世那是橫徵暴斂,惹得天怒人怨,可是恩府,此等君子不齒之事,恩府若是為之,必為百姓所不齒啊。」
蹇義一下子清醒過來,他反思了一下自己的行為,吳歡說的對。
於是深吸一口氣,才道:「哎……罷了,想想辦法吧,無論如何,教各縣籌措一些糧。」
吳歡只好道:「是,學生這便去斡旋一二。」
朱棣嚴令保密,可一日不到的功夫,京城裡便傳出了訊息,鼠疫出現了。
一時之間,人心惶惶。
於是開始流言四起,最先開始的,是一些富戶逃亡。
張安世一大清早,便又被叫到了宮中。
朱棣此時,正大發雷霆。
張安世入殿的時候,朱棣破口大罵:「朕是如何說的?此為絕密,便是要防範人心浮動!可是這才多久?全京城便都知道了。」
張安世環顧四周,便見這殿中,還是昨日的那些大臣。
只見朱棣又道:「是誰走漏了訊息,置江山社稷於不顧?現如今,莫說是鼠疫要害人性命,單這人心惶惶,就不知要教多少人被害死。」
朱棣顯然是氣的不輕。
畢竟這是親口交代的事,可轉眼之間,訊息就傳出,而且有鼻子有眼。
朱棣掃過每一個人,心裡思咐著可能傳出訊息的人。
他冷笑道.「查,徹查,今日不查出,朕決不輕饒。」
楊榮此時倒是鎮定了,思緒清晰地道:「陛下,事已至此,眼下該想辦法安民才是。何況若是百姓四處逃亡,若他們也帶有鼠疫,那麼臨近各府縣,也都可能要遭殃了。」
朱棣深吸一口氣,努力將心頭的怒氣壓下了幾分,才沉聲道:「現在安民,還有何用?這出城的人,已是絡繹不絕。可此等大疫,又能逃到哪裡去?只是朕萬萬沒料想到,訊息竟是這麼快就走漏。朕再三囑咐,卻還是洩露了出去。你們不都是聖人門下嗎?莫非沒有聽說過君不密失其臣,臣不密失其身,幾事不密則成害這樣的話?」
「陛下,臣等萬死。」
朱棣那好不容易壓下的一點人氣,又騰騰地燒了起來。
他已是急得跳腳,審時的目光在每一個人的身上掠過。
「今日不查出,誰也別想出殿。」他大喝一聲,才又落座,目光看向剛剛進來的張安世道:「張卿,你來查。」
「是。」張安世定定神。
他深吸了一口氣,環顧了四周,他很清楚,在座的每一個大臣,幾乎都是朝中重臣,而且陛下急著今日就要知道結果,若是他一時不慎,冤枉了人,便要糟糕。
於是他道.「陛下,臣希望……調取一些外頭流言蜚語的訊息。」
朱棣道:「不必你去調取,亦失哈,你拿給他。」
亦失哈點頭,隨即取了一張奏報,送到了張安世面前。
他朝張安世笑了笑道:「這是東廠從外頭採來的一些訊息,雖是雜亂無章,說什麼的都有,不過奴婢……也仔細看過了,實在看不出什麼名堂。」
張安世點點頭,低頭看奏報,緊接著,皺眉起來。
裡頭的資訊果然很雜,而且真真假假的訊息都有,有些是有鼻子有眼的,有些是故意誇大的,也有的……訊息更為準確。
張安世仔細翻閱了幾次,才抬頭道:「陛下,臣敢斷言,這個訊息……是從寧國府開始傳出的。」
朱棣一愣。
楊榮等人,也都狐疑都看著張安世。
胡廣忍不住道:「威國公,你要查仔細。」
那刑部尚書金純臉色微變:「是啊,此事關係重大,豈可只通過隻言片語,就如此斷言,若弄錯了,是要出大禍的。」
張安世不客氣地看了一眼金純,便道:「我這樣說,自然有我的道理,金部堂就不必好意提醒了。」
朱棣其實本以為,這事未必能查出來,之所以暴跳如雷的要立即查出,其實也是怒極之下的口不擇言而已。
可哪裡想到,張安世這傢伙,竟是片刻功夫,就似乎已有了主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