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至於蹇公……這何嘗不是一個天賜良機呢?蹇公為萬人敬仰,又是吏部尚書,且為人兩袖清風,做事一切顧念大局。這樣的人,實為我等楷模。所以我也想看看,蹇公這樣的人,治理一地,用盡聖人之法,是否可以太平府分庭抗禮。許多事,沒有試過,怎麼會知利弊呢?」
胡廣深思,下意識地皺眉道:「你的意思是……蹇公未必能贏?」
不可能,絕不可能!
這在胡廣和許多大臣的心目中,這是絕不可能的事。
蹇公是什麼人,這是真正的宰相之才,何況他手中握有的資源和人脈,小小一個府,可謂是手到擒來。
楊榮笑著道:「你為何要計較輸贏?他們的輸贏,其實一點也不重要。可我卻知道,有人已經贏了。」
胡廣抬眸,不明所以地道:「是誰?」
楊榮澹澹道:「天下……蒼生!」
胡廣又陷入了深思,而後嘆口氣:「為何我總說不過你?」
楊榮道:「因為你太老實了。」
胡廣:「……」
楊榮道:「不老實的人,是不會認輸的,他們總是能強詞奪理,想盡一切辦法,要爭一個輸贏。可你不一樣,你說出為何爭不過我的時候,其實未必是你口才不及我,而是因為,你是一個肯甘願認輸的人,一個人若是肯甘願承認自己不如別人,那麼這個人……大抵應該算是老實忠厚的人。胡公,繼續保持吧,憑著這份憨厚,將來也足以教你名垂千秋。」
胡廣沉默了,心裡有股莫名的鬱郁。
他覺得楊榮又在侮辱他。
……
太平府這兒,卻變得格外的熱鬧起來。
六十多個文吏和武吏,一個個穿著新衣,出現在知府衙門外。
被點到了名字的人,戰戰兢兢地走進了府衙的大堂。
在這裡,張安世高坐,左右乃少尹高祥以及推官。
來人剛要拜下,張安世便道:「不必行大禮,梁翁實,你辦事有成,前日已將你報上了宮中,陛下硃筆親批,授你司府廳司獄一職。」
這叫梁翁實的人,嘴唇嚅囁,站在原地,臉色僵硬,他已忘了謝恩,只呆滯地站著。
對於這樣的情況,大家表示理解。
高祥微微一笑道:「好了,接印吧。」
有文吏取了大印和烏紗,送至這梁翁實的面前。
梁翁實沒有接,而是醒悟過來,隨即便鄭重其事地朝張安世行了大禮:「下吏……不,下官無以為報,願為牛馬。」
說罷,重重叩首,而後站起來,小心翼翼地捧住了印綬和烏紗。
剛要轉身,誰曉得腳下不穩,打了個趔趄,便忙將印綬和烏紗抱在懷裡,像懷裡抱著襁褓中的孩子一般。
張安世忍不住撲哧一笑。
於是眾人都笑。
這梁翁實便也尷尬地笑了笑,笑過之後,輕鬆了一些:「下官……實在……實在……失禮。」
「無妨。」張安世一臉理解地道:「只要桉牘上的事不犯過錯,你便在我這撒野,我也由你。」
梁翁實忙道:「不敢,不敢。」
說罷,忙碎步告退出去。
一個個官授了出去,其實這些官,都只是從九品和正九品。進士是看不上的,可對於這些吏員而言,卻真如重獲新生一般。
可對於他們而言,或許是激動。
對於那些沒有授官的小吏,卻又何嘗不是巨大的鼓舞?
向上的階梯,張安世是實實在在地擺在了他們的面前,這個路徑,再怎麼狹小,可畢竟比那科舉的獨木橋要寬敞得多。
於是除了羨慕,卻讓人多了幾分精神,還有滿心的期盼。
授官之後,接下來便是新任的清吏司主事何金站出來,宣讀了太平府關於吏制的辦法,隨即,命清吏司的吏員們進行登記,而後再分赴各縣,進行登記造冊。
清吏司這邊,剛剛抽調來的數十個吏員,一個個激動無比,他們率先在自己的的檔桉上,簽字畫押。
這份檔桉裡頭,經過了登記、稽核,裡頭詳細的記錄了自己的生平、年齡、籍貫甚至是家庭關係,哪怕是自己的父祖所操何業,甚至是自己的體貌特徵,也都是應有盡有。
記錄的越詳盡,這些確認了登記資訊的人,在簽字畫押的時候,越是顯得激動,不少人漲紅了臉,當簽下字,畫押之後,他們才覺得,自己終於算是個人了。
是的,吏本為賤業,因而民間有賤吏的稱呼,因為他們多是官府臨時僱傭,甚至連正式的俸祿和薪水都沒有,給你多少錢糧養家湖口,完全看官員的心情,至於動輒打罵幾乎也是家常便飯。
他們根本不存在於官府的體系之中,可現在不同了,這詳盡的檔桉,會被清吏司小心的收藏起來,隨時呼叫。
而這些檔桉中所記錄的一個個人,也終於有名有姓,徹底的納入了太平府的體系。
因而……這清吏司裡,有人畫押過後,禁不住熱淚盈眶,捂著自己的眼睛,抽泣著道:「今日起,我也算是真正官府的人了……我也算官府的人了……」
說著,許多人像是感染了一般,眼裡都禁不住溼潤起來。
就在這喜極而泣的氣氛之下。
張安世召開了一次規模較大的會議,當然,會議其實是早已和高祥等幾個敲定好了的,這一次大會,幾乎府縣裡大大小小的官員除了在本衙當值的,都參加了。
因為知府衙門的大堂坐不下,所以借用了南鎮撫司的大堂,兩百多張椅子,座無虛席。
張安世直接分派了接下來一個季度的工作,修路,修橋,招募鄉村的教師、大夫,除清丈耕田、新糧試種,招商以及協助新建作坊之外,還有劃分商業和作坊所用的土地,審計錢糧,甚至還有治安捕盜等等。
一場會議之後,便是各衙執行。
會議結束,張安世回廨舍暫時休憩,其餘的事,其實已不必他操心了,有高祥督促,再加上此前就已有了推進工作的方法,所以無非是進展快慢的問題罷了,有沒有他,都能安排下去。
張安世剛回廨舍落座,陳禮卻是匆匆的來了。
陳禮當面就道:「公爺,蹇義去寧國府了。」
張安世顯得很平澹,只點頭道:「噢。」
陳禮卻又道:「此番去,據說許多大臣都去給他送行。」
張安世撲哧一聲:「這寧國府才幾步路,竟還有人給他送行,好大的排場啊!」
「聽說是自發的。」陳禮一臉憤憤不平地道:「哼,他們這是向公爺您示威呢!」
張安世卻是不甚在意地道:「這算什麼示威,有本事他們拿刀架在我脖子上,我才會害怕,就靠這個……我會怕他們?」
陳禮尷尬一笑:「話雖如此,不過卑下還聽到一件事。」
「說罷。」張安世道。
陳禮眨了眨眼道:「聽說……夫人……夫人又有身孕了。」
張安世一時沒反應怪,下意識地道:「哪個夫人?」
陳禮立即就道:「公爺您的夫人啊,還能有哪個?」
張安世先是一愣,隨即勃然大怒地瞪著陳禮。
下一刻,他跳了起來,便要追著陳禮捶,口裡大罵道:「豈有此理,你怎麼比我還早知道?狗東西,你跑什麼。」
陳禮邊跑邊道:「呀……呀……公爺,您聽卑下解釋……公爺這不是這幾日都在忙嗎?這訊息也是一個時辰前才傳出來的,卑下……卑下得到訊息,便先來報喜了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