亦失哈只好道:「太平府那邊,接到了兩份旨意,分不清那一份是真的,哪一是假的。被封賞的諸官,也不敢接旨,現在正準備收拾東西,準備交割,而後……」
後面的話,朱棣顯然沒心思聽了,打斷道:「去太平府,下旨!下旨給錦衣衛!還有你們東廠,先將吏部圍了,所有關係到京察事務的人,哪怕只是跑腿的,也都給朕先拿下。到太平府,朕要看他們對質,他們不是一直都在說,朕行事要公正嗎?不是一直要求朕要明察秋毫嗎?那朕就明察秋毫給他們看。」
亦失哈輕聲道:「陛……陛下,那蹇……部堂也……」
朱棣道:「一併索拿,沒有結果之前,一個都不要放過。下旨北鎮撫司,牽涉此事者,人要拿到,他們的在京城的住處,也要先圍了,莫要走了一個,等辨別了真相,再該抓的抓,該放的放。」
亦失哈道:「奴婢遵旨。」
他摸了摸自己被陛擊腫的額頭,心有餘悸。
朱棣怒氣衝衝地道:「走。」
朱棣率先出了文樓。
外頭候著的宦官,早已嚇得魂飛魄散。
等見到亦失哈撫著額頭出來,這宦官趴在地上,腦袋卻仰起來,擔心地看著亦失哈,想說什麼。
亦失哈一面亦步亦趨的跟著朱棣,一面朝他擺擺手,示意他此時不要鬧出什麼動靜。
於是宦官便感激涕零地深深瞥了亦失哈一眼,垂下腦袋,繼續誠惶誠恐地匍匐跪著。
…………
吏部。
這裡還是和往常一般,相比於其他各部,這裡顯得更肅穆了許多。
所有人進出,都是躡手躡腳,這望而生畏的吏部部堂,彷彿有一種魔力一般,教任何人都對它心生敬畏。
此時,有人匆匆而來。
這人狂奔著進入了部堂。
這正是從太平府回來的郎中劉榮。
這劉榮好像瘋了一般,哪裡還有平日的官儀。
「我要見部堂,我要見部堂……」
差役們將他攔住:「劉郎中……怎的了……」
許多人從自己的公房裡探出腦袋來。
「我要見部堂,禍事了,禍事了。」
「誰在此咆哮!」
這時,有人閒庭散步一般,從公房中出來,厲聲喝問。
眾人見了此人,一個個嚇得縮了脖子,這便是吏部天官蹇義。
蹇義乃老臣,他出身名門,哪怕是小時候讀書,師從的也是當時元朝的中書左丞殷哲,並且這位元朝的宰相對蹇義的平價極高,對人說:「是兒將來遠到非吾所及,當成就之」。
在這樣的環境長大,改朝換代,並沒有影響到蹇義。他果然如自己的恩師所評價的那樣,十分順利的中舉、金榜題名成為進士,並且也很快的得到了朱元璋的器重。
可以說,蹇義的人生,可謂順風順水。
如今官拜吏部尚書,不過他卻以秉心正直,淳良篤實示人。
他也確實這麼做的,平日裡沒有什麼娛樂,也幾乎不和其他的大臣結交,每日只辦好自己手頭上的事。
是以這蹇義,有極高的聲望。
若是往日,劉榮見了他,必定是戰戰兢兢,大氣不敢出,可今日,他此時依舊如方才那般驚慌地高呼:」蹇公,蹇公……禍事啦……「
蹇義道:「到老夫公房來。」
劉榮卻道:「陛下……下旨褒獎太平府,將太平府升格為京兆,張安世及太平府上下,雞犬升天。」
此言一齣……
吏部之中,許多人身軀一顫。
而後,便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。
緊接著,吏部之外,卻傳出人聲馬蹄,一個錦衣衛百戶率先衝進來,一面大喝:「給我圍好了,一隻蒼蠅都不得出入。」
說著,一步步按刀進來,他手裡捏著一份駕貼,旁若無人一般:「哪一個是蹇公?駕貼來了!陛下有旨,請蹇公與吏部上下,至太平府對質。」
蹇義從始至終,其實什麼話也沒說,他只是眼裡露出了一絲複雜之色,而後平靜地道:「遵旨。」
說罷,他平靜地回頭,看向諸官:「駕貼至,諸公都放下手頭的公務,隨老夫去棲霞面聖吧。」
劉榮已嚇癱了。
其餘的郎中、主事,還有當值的堂官,也早已個個或臉色蒼白,或臉色鐵青。
百戶按著刀,警惕地看著他們,面上沒有絲毫表情,殺氣騰騰。
…………
朱棣火速至棲霞。
落馬,便有一隊禁衛自覺散開,三步五步,結成崗哨。
亦失哈想要先行一步,前去知會張安世。
朱棣則道:「不必等他們來接駕,朕還有腿,能走。」
說罷,直接進入了太平府府衙。
這太平府內,出奇的安靜。
所有人都聚在大堂中等候,直到有宦官尖細的聲音道:「陛下駕到。」
張安世便立即起身,道:「去接駕。」
說著,對高祥道:「你們雖是罪官,戴罪之身,可也隨我來。」
於是眾人紛紛要走出大堂。
可此時,朱棣卻已疾步入堂:「誰是罪官?」
「陛下。」
張安世剛要行禮。
卻見朱棣雙目如刀,殺機畢露。
張安世道:「臣……」
朱棣揮揮手:「哪一個是高祥?」
「賤民……在此。」高祥從容地道。
他現在早已回過味來了,跟著張安世不會吃虧的,他本以為,出了事,張安世不會保他,哪裡想到,這位公爺直接來了一場大的。
如今他也算是有靠山的人了,心裡自然清楚,張安世已給他搭好了臺子,接下來,就看他的了。
這事關的,已經不是當不當官的問題,而是自己的身家性命。
他前行一步,朱棣打量他。
卻見高祥頭上並無烏紗帽,身上的官衣,也已換成了尋常百信的圓領衫。
此時朝朱棣行了個禮:「賤民高祥,見過陛下,吾皇萬歲。」
朱棣瞥了高祥一眼,見這高祥,相貌平平,便道:「你何時成了賤民?」
「臣昏聵無能,如今已被罷黜,遵陛下旨意,如今乃瓊州府下吏。」高祥應對得十分平靜。
可這一句話,卻是一下子刺痛了朱棣。
朱棣立即勃然大怒,齜牙裂目地道:「是否無能,不是別人說什麼便是什麼,朕自有公斷。」
「賤民萬死之罪。」
朱棣怒氣衝衝地道:「你從前擔任何職?」
「太平府同知。」
「主管府中什麼事務?」
「負責分掌地方鹽、糧、捕盜、江防、海疆、河工、水利以及清理軍籍、撫綏民夷等事務。」
「徵糧也歸你管?」
「是。」
朱棣道:「今歲徵糧幾何?」
「回稟陛下,九十七萬四千五百六十石。」
這個數目,和朱棣所看的糧簿是對得上的,他繼續凝視高祥,道:「刨除掉損耗呢?可入戶部府庫多少?」
高祥定了定神道:「沒有損耗。」
「沒有損耗?「朱棣一愣,驚得差點說不出話來。
緩了緩,才道:「怎麼可能沒有損耗呢,但凡徵糧,都有損耗。」
高祥道:「所有糧食,杜絕火耗,一切糧食的運輸,所有運輸的人員,都付給實銀,要求他們運出多少,入庫多少。」
朱棣道:「那若是被雀鼠偷食的損耗呢?」
「不管。」高祥道:「出了多少庫,入庫之後,該多少就多少,運輸的銀子……付了,確保沒有損耗,是運輸之人負責的事宜。」
朱棣聽罷,不禁微微一愣,這顯然是和歷朝歷代的情況不同。
「如此一來,運輸的費用,怕要大漲。」
「運輸有運輸的帳,糧食有糧食的賬,怕就怕這賬都混淆在一起,就說這火耗,到底被雀鼠偷食了多少,沿途徭役吃了多少糧,是說不清楚的。可若是說不出清,於是就有了各種加派和攤派的名目,與其這樣,不如直接釐清,如此一來,每一本帳,就清清楚楚,絕不會產生混淆,也就少了加派的空間了。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老虎在此跟大家打個招呼,日夜顛倒,總是睡眠不足,實在太難受,老虎今晚想調息,故而第二更明天早上更新,望同學們能體諒!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