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安世道:「從此之後,你我只怕要同舟共濟了。」
這很分明是拉攏和收買。
楊溥卻也知道,自己早已在這船上,下不來了,卻還是斟酌著道:「但凡是利國利民,下官必對威國公竭力配合。」
張安世笑了笑,他知道楊溥對他還有防備和警惕,於是轉了話頭道:「那章程,你看的如何?」
楊溥坦然道:「有些地方,不完善,還有些地方,在下官看來有些異想天開,不過總體而言,倒是新奇。」
張安世便道:「太平府雖在南直隸,可百姓大多苦困,我欲以此章程為藍本,推行新政,這也是太子的意思,楊學士以為如何?」
「還是謹慎為好,走一步要看三步。」楊溥頓了頓,道:「其實歷朝歷代,聰明人不知凡幾,推行新政者,更是多如牛毛,他們的新政,若是隻拿章程來看,無一不是既縝密又利民。可實際的效果如何呢?可見天下的事,不是一拍腦袋,想出一個新奇的主意就可以辦成的,歸根到底,得靠人。」
「靠人?」張安世詫異地看著楊溥,而後等著楊溥的下文。
楊溥點頭道:「不錯,歷來推行新政者,無不要與舊黨為敵,而天下的人才,多為舊黨所籠絡。因此,要立新政……靠宮中支援不可以,靠一個賢人也不可以,就說王安石吧,王安石是何等聰明之人,他的新政,比之公爺您的章程,縝密了不知多少倍,可宋朝是否解決了冗官冗員的積弊呢,百姓的負擔是否減輕了呢?」
張安世道:「那這是什麼緣故?」
楊溥道:「王安石得到了宋神宗的支援,可謂風頭一時無兩,這位王相公,可謂天時地利都佔盡了,唯獨輸的……乃是人和。他所行的新政,必然引起滿朝的反對,可既然反對,事情怎麼推行呢?王相公採取的辦法,和歷來絕大多數的新政者並無二致,他們所選擇的,乃是收買人心!」
「於是……趨炎附勢之徒,紛紛投奔王相公,這些人為了攀附,人人都自稱自己乃是新黨,可結果呢?結果事情壞就壞在這些人手裡,章程制定的再好,新政準備的再如何完備,皇帝再如何支援,可當你的門下,卻都是一群只想借新政之機趨炎附勢的傢伙,事情怎麼能辦成呢?」
「最終的結果……不過是徒留下一樁笑柄罷了。」
頓了頓,楊溥繼續道:「所以下官以為,威國公太急了,一旦急於要新政,就難免引發爭端,一旦爭端,以威國公的權勢,當然也不擔心有人投靠威國公,可和這些鼠輩一起,怎麼能夠成事呢?「
張安世聽罷,下意識地道:「那該怎麼做?」
楊溥心頭也早有了答桉,於是立即道:「其一,不要打新政的旗號,不要惹人注意,就以肅清白蓮教的名義……」
「白蓮教……」張安世有些發懵。
他沒料到,白蓮教也可以成為工具人。
楊溥微笑道:「太平府的白蓮教,影響太深了,為了長治久安,徹底打擊白蓮教的餘孽,這各縣的官吏,是不是可以藉此機會……換一換人?其次,公爺章程中的許多舉措,也可以以此為理由。」
「譬如廢黜百姓出門需路引的辦法,也很簡單,就說白蓮教妖言惑眾,禍害鄉里,可鼓勵地方百姓,至縣城亦或府城,聽從宣教……」
「還有稅賦之策,也可以變,就說白蓮教居心叵測……」
楊溥一條條地開始說,張安世聽得大為驚奇,最後一把跨著楊溥的手道:「楊公,走,咱們找個地方坐下,慢慢地說。」
於是尋了東宮一處小殿,張安世讓宦官去斟茶,便不禁問道:「打著除賊的名義,能掩人耳目嗎?」
楊溥笑道:「公爺,有一句話叫做得寸才能進尺。你若直接說是新政,裡頭許多的方略,都是矛頭直指百官和士紳,他們肯罷休嗎?可若是除賊,就不一樣了。」
「一方面,是告訴他們,這只是為了除賊的臨時措施,至少可教他們安心一些,就算不喜,卻也不至反對的厲害。其二,有了除賊的名號,才是大義,誰若是對此多有微詞,也不敢反對的太厲害,如若不然,豈不成了為白蓮教張目,成了白蓮教的餘孽了嗎?」
頓了一下,楊溥接著道:「這其三嘛,其實有些事,你知我知天下人都知道,可知道是一回事,公爺卻不能喊出來,大家知道,至少還可維持表面的平靜,一旦喊出來,就成了敵我之分了。」
張安世呷了口茶,道:「這樣啊,有道理,好,就照著這樣辦,可是……總不能一直用這個藉口吧。」
楊溥便道:「這叫得寸,得寸之後,這新政若是當真在太平府辦的好,百姓們也當真安居樂業,那麼……這時候,公爺之下,也必然已培養出了一批精於新政的官吏,同時……也收穫了不少的人心,朝中也必定會有一些真正憂國憂民之人,見果有成效,必定轉為支援,到了那時……事情就好辦的多了。」
「公爺……一定總是覺得,天下的讀書人,都是泥古不化,都是斤斤計較,或是迂腐,或是負心之輩。其實公爺這樣想,這是源於公爺並非是讀書人出身,這天底下的讀書人,不可一概而論,只是良莠不齊罷了。」
「倘若新政真能有成效,可能會有一部分的讀書人,反而支援的更厲害,他們之所以反對,是因為歷朝歷代,新政的推行,非但沒有利國利民,反而導致百姓負擔更重,綱紀更加敗壞,這才對任何新政都持謹慎和懷疑的態度,再者說了,公爺畢竟是外戚……」
張安世立即挑眉道:「外戚怎麼了?外戚就不是人?」
楊溥忍不住露出一絲笑意,道:「下官沒有這個意思。」
張安世認真起來,思量片刻,才道:「你說的也不無道理。你這策略,倒是頗有太祖高皇帝遺風。」
聽到這話,楊溥別有深意地看了一眼張安世:「這可不敢。」
張安世道:「太祖高皇帝奪天下的時候,曾用的方略是:高築牆、廣積糧、緩稱王,其實不就是這個意思嗎?」
楊溥忙是搖頭:「哎,張公慎言,這話也是能說的嗎?」
張安世卻是沒有顧忌,很直接地道:「這話即便當著陛下的面,我也這樣說,這不就是你們讀書人最常用的引經據典嗎?許多事,本來不犯忌諱,偏偏你們讀書人花花腸子多,卻總顯得好像在勾兌什麼似的。」
楊溥:「……」
「不知楊公,還有什麼主意?正好一併教授我,我這個人粗心大意,身邊兄弟雖多,可有腦子的卻不多。」
楊溥道:「那章程,下官再改一改吧,過幾日,便送至公爺的府上。」
張安世高興地笑道:「那就有勞了。」
二人心照不宣,算是徹底地成了自己人。
楊溥有些懷疑人生,他不知道自己是被張安世拖下了水,還是自己將張安世拖下了水。
或許……是互相成就吧。
…………
一封奏報,很快被送入了宮中。
此時,朱棣正用著午膳。
徐皇后不在宮中,朱棣索性只在文樓裡隨便吃一些膳食,對付幾口。
因此,便只讓人送來了一壺小酒,幾碟小菜,酒是宮廷御釀,幾小口下去,不免渾身燥熱。
就在這個時候,亦失哈躡手躡腳地走了進來。
朱棣抬頭看了亦失哈一眼,一面自飲自斟,一面道:「東宮……有結果了嗎?」
亦失哈走到朱棣的身邊,才道:「有。」
朱棣喝了口酒,便又問:「公推出了誰?「
「秦政學……」
朱棣皺眉,顯得不高興,將酒杯子隨意地擱在了桌桉上,便都都囔囔地道:「入他娘,朕只教他們不要罵人,卻沒讓他們處處順大臣的意,這天下到底是姓朱的,還是這些鳥大臣的囊中之物?」
氣呼呼地罵了一通,又給酒杯滿上了酒。
亦失哈則道:「不過……」
朱棣:「……」
聽到不過兩個字,剛又舉杯,往口裡送酒的朱棣,勐地看向亦失哈。
亦失哈小心翼翼地道:「不過……卻出了一些意外,那秦舍人的爹……過世了,秦舍人便立即辭了官,回鄉守制去了,最後……大家公推了楊溥。」
「噗……」
朱棣一口酒,直接噴了出來。
「為何不早說。」
亦失哈笑了笑道:「奴婢不是怕說不清楚嗎?」
朱棣倒是道:「怎麼他爹好死不死,偏偏這個時候死?」
「奴婢也不知道,大家都懷疑……咳咳……」
朱棣抬眸道:「你的意思是……太子和張安世乾的?」
亦失哈道:「可又不像,威國公一再希望能夠徹查,還希望刑部和大理寺來查……一定要徹查死因……反而是秦舍人說這是壽終正寢……」
朱棣不禁失望:「朕還以為,朕的兒子有幾分出息,真是個能幹大事的人呢,原來只是運氣。」
朱棣不禁唏噓,說也奇怪,作為父親,朱棣希望漢王和趙王安分一點,卻偏偏又希望自己的大兒子心狠手辣一些。
亦失哈道:「不過……奴婢……覺得這其中有蹊蹺,這是因為那報喪的人……奴婢讓人查了查,這人……有些不一樣,而且對秦父的死十分隱晦,倒像是…這秦父是橫死的。」
「會不會……」亦失哈道:「這秦父的死有問題,只是卻又不好明言……」
朱棣驟然明白了什麼:「朕知道了,若果然是如此,那倒是頗有幾分手段。」
亦失哈苦笑道:「這也只是奴婢的猜測。」
「不用猜。」朱棣擺擺手道:「世上哪裡有這樣巧的事!」
他頓了頓,此時無心吃喝了,道:「去召姚師傅和金卿家來,要快,朕有大事與他們商議。」
亦失哈看朱棣有幾分急切的意味,便忙道:「奴婢這便去。」
他剛走,卻有宦官匆匆而來:「稟陛下,姚公與金公求見。」
朱棣挑了挑眉,這倒是巧了。
一會兒工夫,姚廣孝和和金忠一道入殿,二人行了個禮:「陛下……」
朱棣目光先落在了姚廣孝的身上,道:「朕每次想見姚師傅,姚師傅就總能不失時機地趕來。」
「緣分,妙不可言!」姚廣孝微笑道。
朱棣道:「好了,少說這些廢話,事情,查清楚了沒有?」
朱棣認真地看著姚廣孝,表情很凝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