解縉:「……」
張安世一臉認真地道:「解公,請相信我的醫術。」
最終,解縉不動彈了,躺在地上,一動不動。
大家聽了張安世的話,都是一臉無語地低著頭,尷尬地看著地上的解縉。
而顯然,解縉此時奉行的大抵是,只要我不尷尬,尷尬的就是別人的策略。
他似已昏迷。
張安世皺皺眉道:「難道是我診斷錯了?若是如此,陛下,這可能是癲癇之症,非同小可,非要開膛破肚,才可救治……懇請陛下恩准臣立即展開搶救。」
說出這句話的時候,眾人都無語地看著張安世。
其實大家都知道這是怎麼回事,只是大家都是聰明人,假裝不知道而已。
可你張安世也算是缺大德了。
而躺在地上的解縉聽罷,終於張開了眼睛。
他啥也沒說,而是一軲轆翻身起來,此時似乎臉上真的帶著病容了,臉色泛黃,站起來之後,依舊沉默,不做聲。
場面很尷尬。
連朱棣都覺得不知該說點啥。
事實上,朱棣對解縉……的不滿一直在積累,而且文獻大成,也已修得差不多了,文淵閣的事務,也慢慢步地入了正軌。
知道趙王索要解縉的時候,朱棣就明白,解縉這個小子,一定從前與趙王之間有什麼緊密的關係。
大臣私下聯絡藩王,這種罪可大可小,說難聽一點,說這是離間皇帝的幾個兒子也不為過。
所以一看到解縉的名字,朱棣就沒有絲毫的猶豫了。
可現在看解縉這狼狽之狀,真是又怒又笑,索性……假裝方才的事沒有發生。
倒是張安世擔心地道:「解公……你……」
「你走開!」解縉突然失去了從前的氣度,突然朝張安世咆哮。
張安世嚇了一跳,立即退開,拿楊榮的身子擋著自己。
楊榮:「……」
張安世道:「解公,你先別急……」
解縉深吸一口氣,祈求地看了一眼朱棣。
此時,他是萬念俱焚。
若是這個時候,還不明白怎麼回事,就真的是愚不可及了。
敢情他們合起夥來坑他啊!
尤其是趙王……
他朝朱棣拜下,叩首道:「陛下……臣與趙王,確為故交,只是臣的身子不好……」
張安世立即道:「無礙,我可以……」
解縉容不得張安世繼續攪局出去,他甚至覺得,這可能是自己最後一次為自己爭辯的機會了。
於是解縉又道:「何況,朝中事務繁雜……」
張安世這時道:「有胡公和楊公……」
聽到這裡,解縉心一涼。
胡廣和楊榮的心,也不禁涼了。
胡廣下意識地想要擺手,說我不是,我沒有……
張安世這番話,很有挑撥離間之嫌疑,這好像是在說,這個陰謀,胡廣和楊榮也有份參與,他們這是驅虎吞狼,妄圖竊取解縉的權位。
楊榮倒是平靜很多,都到了這個地步,還爭辯什麼呢?由他去吧。
朱棣道:「張安世,你少說一句吧。」
張安世立即道:「臣萬死,臣不說了。」
朱棣道:「解卿即將遠行,心中有所顧慮,也是應當的。解卿,你自己也說,他與趙王相厚,趙王乃朕的兒子,朕不放心他,有你輔佐,朕也就可以放心了。」
「除此之外,方才解卿說的也有道理,所謂臣子之不孝君父,所謂亂也。這番話,朕聽得極有道理,若是滿朝公卿,俱都知這番話,朕也就可以高枕無憂了。好啦,朕意已決,你不必再說了。」
這最後的餘地也一點不剩,解縉渾身顫慄。
堂堂文淵閣大學士,竟去爪哇國……
而且還只是輔佐一個藩王,這何止是流放,好歹流放瓊州,還有起復的一天。
可去了爪哇,真的是死不瞑目啊。
還有他的一家老小……他的親族……
想到家小,他又打了個寒顫。
他的兒子,在不久前,才被陛下處死。
陛下的手段,是何等的狠辣,現在陛下還是好聲好氣地說,可他若是還不肯奉詔,繼續裝病或者拒絕,那結果……
他悲從心來,眼中噙淚,一時之間,雙目俱都模糊,哽咽著,極艱難地道:「臣……臣……遵旨。」
他說出遵旨二字的時候,好像身上的東西都被抽空了。
接著整個人像是毫無力氣一般,癱在了地上。
回想當初十年苦讀,想到此後春風得意,得才子之名,又是金榜題名,這是何等的榮耀。
多少人想都不敢想的富貴,對於他解縉而言,是觸手可及,如探囊取物一般。
此後,他受到了建文皇帝的重用,先是擔任殿試受卷官,此後又進入翰林,成為翰林侍讀。
即將飛黃騰達的時候,一場災禍卻擺在他的面前,朱棣殺來了南京城,那一夜,許多人都想徇死。
可絕大多數,受了建文皇帝恩惠的大臣,都活了下來。
解縉就是其中之一。
他不但活下來,而且活得很滋潤!
作為率先投靠朱棣的翰林官,朱棣委任他拆閱建文時群臣所上奏章,凡是觸犯了朱棣的奏章都銷燬,關於軍事、民生等事情的奏摺則留下來。
解縉乾得很出色,很快就得到了朱棣的賞識,自此平步青雲,一飛沖天。
可如今……這一切都過眼雲煙。
可如今……
解縉苦笑。
如今什麼都不是了。
他繼而哽咽,淚水含在眼窩裡,艱難地道:「臣……蒙陛下厚愛,而有今日,而今陛下雨露,臣如受甘霖,此番遠行,定不敢辜負陛下的期望。」
說罷,失魂落魄地叩首。
朱棣揹著手,只淡淡地嗯了一聲。
而後道:「旌表解卿,命在其家鄉,造石坊,我大明能千秋萬代,定是有諸多解卿這般人,效張騫、班超一般,行萬里路,立不世功業。」
說罷,解縉又謝恩。
朱棣擺擺手:「諸卿可去。」
此時,楊榮、胡廣等人,俱都震撼了。
一個個大氣不敢出。
敢情這一腳踹到爪哇國,這是真的!
當下,眾臣心思都亂了,紛紛拱手,辭去。
卻又聽朱棣道:「趙王和張安世留下說話。」
於是,解縉像是好不容易地找回點了力氣,渾渾噩噩地出殿。
胡廣追上來,擔心地道:「解公……」
解縉沒理他,只雙目看著虛空,依舊蹣跚而去。
胡廣還想追上去,後頭跟上來的楊榮卻是攔住他,低聲道:「解公好臉面,此時不要去說什麼,否則他會無地自容。」
胡廣幽幽地嘆息道:「我擔心他想不開啊。」
「胡公放心,解公……不會做這樣的事的。」楊榮說得篤定。
胡廣側目看楊榮,不由道:「我與他既是同鄉,又是同窗,相交數十載,為何楊公比我還了解解公?」
楊榮別具深意地看著了他一眼道:「旁觀者清。」
胡廣搖搖頭,再次嘆息道:「堂堂文淵閣大學士,竟去做趙王的幕友。這……這說出去……多教人遺憾啊,何況還禍及家人……哎……」
楊榮卻是道:「這未必是壞事。」
胡廣詫異地看著楊榮:「這是何意?」
楊榮道:「解公心太大,他這輩子,雖也有挫折,可一輩子,只以讀書見長,難免自視甚高……這樣的人,無事還好,一旦有事,便要闖下彌天大禍。你是否想過,為何趙王要點解公的將嗎?趙王和解公……裡頭又是什麼關係?」
可謂一言驚醒,胡廣猛地打了個冷顫:「你的意思是……」
楊榮點了點頭,才道:「若是繼續留在文淵閣,似解公這般,遲早有禍事來。去爪哇……確實不妥,可他讀了萬卷書,卻沒有行過萬里路。」
「或許……去了爪哇……會令他學會堅忍,知道民間疾苦,也學會處世之道吧。福兮禍所依,禍兮福所伏。這天下的福禍,難以預料,胡公……你先讓他冷靜幾日,過幾日,再去安慰吧。」
胡廣便唏噓地道:「當初他是何等意氣風發之人,如今……終不忍見他如此。」
楊榮微笑道:「這世上……怎麼可能會有人一輩子順風順水呢?人若是隻有福而無災禍,不見得是好事。」
胡廣忍不住道:「那若是教你去爪哇,你定然……」
楊榮竟是毫不猶豫地道:「我會去。」
胡廣不吭聲了:「說說而已。」
楊榮想了想道:「你也只是問問而已。」
「哎……」
一聲嘆息。
……
崇文殿裡。
朱棣雖打發走了群臣,可又撿起了趙王的名錄,細細地看著。
他臉色陰沉下來,對著趙王罵道:「入你娘,你結交了這麼多的大臣?」
趙王朱高燧忙道:「臣一時糊塗,萬死之罪。」
朱棣氣呼呼地瞪著他,怒罵道:「若不是你醒悟得不晚,如若不然,你和這名錄之中的人,朕一個個都要誅了。」
朱高燧頓時驚嚇德魂不附體。
朱棣則又道:「這個解縉……朕也知他為人,曉得他自恃聰明,不可一世。但沒想到,他有這樣的居心,倒是你救了他一命!」
朱棣說的這個你,卻是張安世。
張安世一臉無辜。
朱棣道:「你不要以為朕不知道,這主意定是你向趙王出的。」
這下,張安世淡定地道:「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,臣畢竟心善。」
朱棣道:「此事,到此為止吧。」
朱棣隨即端坐下來,才又道:「好吧,接下來,議一議鑄幣。」
張安世抬頭看朱棣一眼:「陛下……這個……能掙大錢……真正的大錢,和這鑄幣相比,什麼走私,什麼私販官鹽,都是小兒科。」
朱棣聽罷,身軀一震,眼裡放光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