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三十八章:外甥隨舅

張安世無語地看著姚廣孝道:「姚師傅,你還是明說了吧,你是不是缺香油錢了?」

姚廣孝道:「這是什麼話,難道你我只剩下香油錢這點情分了嗎?你我雖是年歲相差甚大,卻是惺惺相惜,不要談那些黃白之物,貧僧聽了噁心。」

張安世更覺得心虛了,便道:「對,對,姚師傅說的對。」

姚廣孝雙手合掌,這才又道:「其實有一件事……倒還真想請安南侯幫個忙,當然,只是小事……小得不能再小了。」

張安世覺得鬧了半天就是為了等他這句話了,便道:「還請姚師傅示下。」

姚廣孝道:「貧僧覺得,這棲霞是個好地方,金忠那老傢伙一直都說此地風水甚好,貧僧老啦,你也知道,行將就木,將死之人,也沒有了其他的念想,唯獨……希望弘揚佛法。貧僧想在棲霞,建一座寺廟,如何?」

張安世不解道:「這棲霞已有棲霞寺了。何況,你自己是在雞鳴寺嗎?」

姚廣孝嘆了口氣道:「話雖如此,可無論棲霞,還是雞鳴寺,都非貧僧修建,說來……無論在哪裡,其實都只是寄人籬下罷了。」

此時此刻,張安世真想對他翻個白眼,做了主持,居然還叫寄人籬下?

只見姚廣孝接著道:「費用,貧僧一人出,貧僧這些日子,節衣縮食,也攢了幾十萬兩銀子。」

張安世:「……」

姚廣孝微笑著道:「放心,不教你出錢的,此等弘揚佛法之事,怎好教別人代勞呢?」

張安世卻是道:「若是幾十萬兩銀子,建一座寺廟,是不是太多了?」

姚廣孝道:「貧僧只要你拿出一塊土地來,最好離你那侯府近一些。」

「為何?」張安世更不解了。

姚廣孝道:「你比較怕死,離你近一些,你我比鄰而居,貧僧也比較安心。」

張安世:「……」

這一刻,張安世居然覺得很有道理的樣子。

即便是姚廣孝,依舊還是無法做到灑脫,他有名利之心。

一個寺廟的主持,不算什麼,可一個寺廟的開創者,在千百年之後,那一座古剎,但凡有人經過,提及這寺廟的來歷,都不免要提及到這寺廟的創始人物。

張安世忍不住唏噓:「可我的地……很值錢的啊……」

姚廣孝笑著道:「放心,也不教你白破費,貧僧願意給一些買地的錢。」

就在這一瞬間裡,張安世的腦海裡突的冒出了一個想法,便起心動念地道:「也不要你的錢,只是你這寺廟,工程得交給我來辦。」

姚廣孝挑了挑眉道:「你不會想將我這寺廟,建成你這侯府邊的藏兵塔吧。」

張安世連忙將頭搖得撥浪鼓似的,很是認真地道:「姚師傅將我當什麼人!」

這一下子,安全了。

建寺廟是可以無視規格的,而且姚廣孝還有銀子,張安世正好拿它來練練手,直接建一座高塔,再建一些殿宇,不但鍛鍊了工程的隊伍,而且……還真可能建成一座史上最高的瞭望塔,若是再配上望遠鏡……

不得不說,我張安世真是一個人才啊!

張安世臉上也不自覺地多了幾分真誠的笑容道:「姚師傅放心,交給我吧,誰讓我和你有緣呢?你但凡出了銀子,我這邊……無論如何也要給你造出一座矗立千年不倒的寺廟來,保管你滿意。」

姚廣孝卻是道:「你這般一說,貧僧反而有些不放心了。」

張安世笑呵呵地道:「我的為人,難道姚師傅不知道嗎?」

姚廣孝道:「你這建的寺廟,裡面應該會有大雄寶殿,會有佛像,會有明堂的吧?」

張安世很是篤定地道:「有,有,有,都有。」

「舍利塔、經堂、鐘鼓樓、藏經樓、齋堂、禪堂呢?」

張安世道:「這是什麼話,怎麼會沒有?」

姚廣孝直直地看了張安世半響,終於道:「雖有些不放心,不,既然侯爺主動請纓,貧僧也無心營造,交給侯爺也好。」

張安世頓時高興得神采飛揚。

議定了這些事,姚廣孝卻是突然道:「趙王的事,你要放在心上,時刻關注變化。」

張安世詫異道:「姚師傅有什麼忠告嗎?」

姚廣孝道:「趙王非善類,頗有雄心壯志,可他並不能成事……」

張安世狐疑地道:「既如此,為何要在乎他?」

姚廣孝微笑道:「皇子就是如此,一個皇子的優劣,其實都不緊要。緊要的是……他是皇子!只要他是皇子,且還在京城,那麼勢必會有不甘心的人,希望圍繞在他的身邊。你懂貧僧的意思吧?」

張安世道:「意思是,還是要提防他?」

姚廣孝卻是道:「不,若是貧僧,就不提防他,反而讓他結交大臣,讓更多人……攀附在他的身邊,等到時機成熟,再將這些人……一網打盡。這天下,永遠都不缺乏那些想要挾皇子作亂的人,你是錦衣衛指揮使同知,應該比貧僧懂這個道理。」

張安世聽罷,頓時醐醍灌頂:「釣魚執法?」

「什麼?」姚廣孝不解道。

張安世樂不可支地道:「我明白姚師傅的意思了,哈哈……果然,說起謀反,姚師傅真不愧是行家。」

姚廣孝頓時瞪了張安世一眼:「你這話,莫非意有所指?」

張安世笑了笑道:「不敢。」

姚廣孝吁了口氣,才又道:「好心提醒你,不是因為你這小子,而是因為太子殿下,太子殿下宅心仁厚,可也過於寬仁了。他日太子殿下克繼大統,這樣的性子,固然是合格的守成之君,可將來,遲早也會因為這樣的寬仁,而留下諸多的隱患,禍及子孫。」

「這就好像,這北宋的問題,起於宋仁宗一樣,正因為宋仁宗過於寬宏,導致冗官、冗兵、冗費的問題格外的突出,這些人和浪費的錢糧,到此後尾大不掉。不只如此,也正因為他的仁政,導致土地兼併,日益嚴重。自此之後,北宋便一瀉千里,雖此後屢屢有想改弦更張。」

「可你要知道,這世上……有人若佔得了好處,那麼你哪怕只拿走他們一丁點,也比殺了他們還要難受。太祖高皇帝和當今陛下,治吏頗為嚴厲,也由於此。」

頓了頓,姚廣孝接著道:「現在的問題也一樣,朝中不少人,希望扶趙王從龍。是他們真的愛戴趙王嗎?非也。只是因為,能從趙王身上得到好處而已。」

「這些人,將來一旦太子登基,他們也照樣圍在太子身邊,顯現自己的忠誠,竊取高官厚祿!甚至在將來,蠅營狗苟,引出天下的亂子。貧僧以為,與其留著這些人將來禍害國家,倒不如……及早剷除,才可防範於未然。」

張安世忍不住帶著幾分欽佩道:「姚師傅真是深謀遠慮。」

姚廣孝苦笑道:「歷朝歷代,這樣多的教訓,很多時候,其實都只是一念之仁罷了,貧僧知道,許多人在背後罵貧僧……」

姚廣孝說著,深深地看了張安世一眼:「陛下令你做這錦衣衛指揮使同知,也有此意啊。」

張安世道:「那麼該如何解決這些卑鄙小人呢?」

姚廣孝笑了笑道:「這就是安南侯思考的事了。」

張安世其實覺得姚廣孝很多話沒有說透。

他講了大道理,卻沒有告訴他該如何解決。

於是,一時撓頭。

…………

「陛下。」

姚廣孝進入了文樓。

朱棣此時正端坐,看著一部書——春秋。

「這《春秋》挺有意思,難怪張安世愛看。所謂孔子作春秋,亂臣賊子懼。」朱棣微笑道。

他似乎忘了,當初的他,也是亂臣起家的。

當然,人看自己都有一層濾鏡。

朕明明是靖難起家,和亂臣有啥關係?

天下是我爹的,我從傻侄子那兒拿回來,這很合理吧。

姚廣孝道:「臣和張安世,閒聊了幾句。」

朱棣側目看了姚廣孝一眼:「嗯?」

姚廣孝道:「談及的,乃是趙王殿下的問題。」

「嗯。」朱棣頷首,他輕描淡寫的樣子。

姚廣孝又道:「趙王殿下的身體好些了嗎?」

朱棣道:「朕派人催問過,這一次,看著不像裝病。」

姚廣孝也點頭。

二人彼此抬眸,四目相對,各自心照不宣地又都將目光錯開。

「姚師傅,朕近日心神不寧,你來和朕講一講佛經吧。」

朱棣臉色凝重,卻是突然擱下手中的《春秋》,靠著椅背,似打盹狀。

「是。」

…………

到了永樂五年四月十七。

趙王的病情,突然惡化了。

情況十分糟糕。

太子與太子妃張氏又去探問。

而宮中也得了訊息,皇后徐氏起駕往趙王府,朱棣無奈,只好陪同。

朝中對於趙王的病情,議論紛紛,很多人認為是憂心成疾,總之……病情很嚴重,絕大多數人認為,趙王可能堅持不了多久了。

這是趙王府傳出來的訊息。

對此,解縉坐在了值房裡,心不在焉,他隱隱有一些擔心。

不過……他終究還是故作鎮定,好像什麼事也沒有發生。

倒是這個時候,張安世終於被生拉硬拽地到了趙王府。

是徐靜怡教張安世來的,無論怎麼樣,該看望一下還是要看望一下的,免得被人說薄情。

張安世悻悻然地來到了趙王府,隨後至王府後堂,見著了朱棣和徐皇后。

張安世行禮道:「臣見過陛下,見過娘娘。」

朱棣凝重的臉色緩和了一些,道:「你來啦?」

張安世便道:「臣聽聞趙王殿下身子不適,心憂如焚,痛心疾首……」

「嗚嗚嗚嗚……」這時,一旁傳出傷心傷肺的哭聲:「我最心疼三叔……」

張安世:「……」

(本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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