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安世直直地看著他,笑道:「我聽聞,趙王殿下一向有主意,此人又是趙王殿下帶來東宮的,如何處置,當然是交給趙王殿下拿主意的好。」
朱棣不耐煩地催促道:「入你孃的,快說便是。」
朱高燧深吸一口氣,他瞥一眼滿是祈求地看著他的周神仙,最後咬牙道:「若此人果然是狼子野心,兒臣以為,該將此人碎屍萬段。」
張安世笑了:「碎屍萬段?怎麼個碎屍萬段?還有他的家人……噢,我看看。」
張安世邊說,邊開啟了陳禮送來的簿子,而後道:「他家裡人丁稀薄,在北平,只有六口人,趙王殿下認為這些人該怎麼處置?」
周神仙童孔收縮,心中的恐懼更甚,他顫抖著凝視朱高燧。
朱高燧臉色蒼白,硬著頭皮道:「真如此,也只好株連了。」
張安世道:「趙王高見!陛下,臣看,趙王殿下的主意很好,不如就依趙王殿下的意思去辦?」
朱棣毫不猶豫地道:「準了。」
這一句準了,猶如棺材板上釘上了最後一顆釘子。
周神仙惶恐無措,大呼道:「趙王……趙王你怎可如此!」
張安世冷麵道:「陛下的話,都聽見了?立即拿下,送詔獄。」
陳禮幾個,便不再猶豫,直接將周神仙按倒在地,便要將他拖拽出去。
周神仙歇斯底里地大吼:「趙王,趙王殿下……」
趙王朱高燧,不敢抬頭去與周神仙對視。
周神仙吼叫,聲音越發的疲憊嘶啞,帶著哭腔。
張安世在旁,紋絲不動,他其實不願意這個時候繼續審問。
因為現在局面過於不可控,等周神仙到了詔獄裡,再招出來什麼再說。
至於趙王朱高燧,此時哪怕他想假裝無事,可他臉上的神情,卻極不自然,面如死灰一般。
朱棣側目,凝視著朱高燧。
朱高燧忙低頭道:「父皇……」
朱棣卻在這個時候收回了目光,最後視線落在了床榻上,澹澹道:「太子。」
朱高熾疲憊地道:「兒臣在。」
看著朱高熾蒼白的臉色,朱棣的神色溫和了許多,道:「身子好些了嗎?」
朱高熾咳嗽一聲,嘴裡依舊還有血絲,卻忙點頭:「兒臣已大好了。」
朱棣道:「好好歇養,你身負天下的重任,不要將自己的身子不當一回事。」
說著,朱棣看向了別處,臉色又格外的陰鬱起來。
有些事,他沒有戳破,可心中的沉重,可想而知。
張安世在這件事上處理得很好,沒有立即當面審出一點什麼,若是直接大庭廣眾之下審問,真說出點什麼,傳了出去,朱棣覺得自己的這一張老臉,真沒處擱了。
可現在不審,不代表在詔獄裡,就不會問出其他的事來。
朱棣收回心神,又道:「朕見你無恙,也就放心了。張安世,好生照料太子。」
張安世道:「陛下,那位許太醫,這些日子,還需借重他。」
朱棣便抬眼看著身邊的一個宦官道:「那個姓許的,死了沒有?」
宦官道:「還沒死呢,就是……那一拳打的太厲害,傷勢看上去……」
朱棣利落地道:「沒死就成,待會兒,再召回來,繼續侍候太子。」
「奴婢遵旨。」
朱棣這時拍了拍朱高熾的肩,溫聲道:「好生養著,過幾日,朕再來看你。」
朱高熾感激地道:「兒臣令父皇擔憂,實在萬死之罪。」
朱棣深深地看了朱高熾一眼:「你有一個好妃子,也養了一個好妻弟。」
說罷,頭也不回,一臉陰鬱的便走。
朱高熾本還想要起來,親自將朱棣送出東宮去,不過卻被隨朱棣來的宦官攔住了,道:「太子殿下還是好生休息吧。」
張安世也在一旁勸:「是啊,姐夫……你大病在身,要好好養著。」
朱高熾這才點頭。
等朱棣的隨從們都隨扈而去。
那趙王臉色慘然,魂不守舍的樣子,最後也怏怏而去。
張安世這才吐出了一口氣,然後去摸朱瞻基的腦袋,微笑著道:「咋樣,你阿舅如何,厲害不厲害,欽佩不欽佩?」
「人來……人來……咳咳……」
就在這個時候,朱高熾突的叫了起來,指了指一旁的宦官。
幾個在這裡伺候的宦官,連忙上前。
朱高熾卻道:「拿……拿住,別讓他跑了,咳咳……」
幾個宦官便毫不猶豫地立即撲將上來。
還沒反應過來情況的張安世,頓時嚎叫:「姐夫,姐夫,你這是要做什麼?」
說罷,又看向一旁的太子妃張氏:「阿姐,阿姐……你看看……」
張氏此時面若寒霜,鳳眸如刀子一般鋒利。
這目光,令張安世渾身抖了抖,便又看向站在身邊的朱瞻基,大呼道:「朱瞻基,你張開眼好好看看,瞧一瞧什麼叫狡兔死,走狗烹。你記著,阿舅最心疼的是……」
朱高熾依舊咳了咳,或許是因為動了情緒,所以咳嗽得比方才更厲害。
他緩了緩,才道:「去,趕緊去庫裡預備妥東西……將他綁了,去魏國公府。」
張安世頓時明白了什麼,忙道:「今日不是良辰吉日啊。」
張氏道:「管他什麼日子,立即提親,歲末趕緊成親,等入了洞房,生了孩子,我才懶得管你,今日說什麼也不容你撒潑耍賴。」
朱高熾此時雖是虛弱,卻也擲地有聲地道:「你留下了血脈,本宮和你阿姐總也放心一些了。」
朱瞻基叉著手,氣鼓鼓地道:「阿舅,你就知道惹父親和母妃生氣。」
張安世垂頭喪氣地道:「是,是,是,我知道了,我這幾日便去提親,我說到做到。姐夫,你還是歇著吧,現在你還在病中呢。」
張氏見他說得真心誠意,而她此時依舊還憂心著太子的身體,這才道:「這可是你自己說的,沒有人逼你!」
張安世道:「對對對,都是我自願的,我長這麼大還沒娶媳婦,我寢食難安,何況……我惦記著徐家的姑娘很久了,一直盼著去提親,再不提親,我要發瘋了。」
朱高熾轉怒為喜,對那些捉住張安世的宦官們揮了揮手,便道:「好,那就信你一次!哎,我肚中飢餓了。」
張安世伸了伸展方才被捉住的手腳,口裡道:「現在可不能吃東西,還需養一些時日,讓許太醫來,他有辦法。」
朱高熾一聽,臉色微微有些不自然。
張安世笑道:「姐夫,這也沒啥,許太醫很專業的,當初服侍過陛下,如今又服侍姐夫……保管舒坦。」
朱高熾默不作聲。
張安世又道:「我想起那該死的姓周的了,待會兒好好審審他,姐夫,我過兩日再來探望你。」
說罷,再不敢遲疑,一熘煙地逃之夭夭了。
只是張安世的幸運,並沒有多久。
次日,陳禮又匆匆地尋到他:「侯爺,侯爺,不妙了,北鎮撫司那邊,許多校尉和緹騎,都聚著吵鬧。」
張安世皺眉道:「怎麼,這些人想做什麼?」
「他們聽聞……以後新進來的,都是正牌的校尉,還要考試,他們倒像是雜役了,因此有人慫恿著……說是不甘,要討要一個說法。」
張安世便冷笑道:「反了他們。」
頓了頓,張安世道:「走,隨我去。」
陳禮不敢怠慢,忙是抽調了百來個內千戶所的精兵強將扈從,隨張安世至北鎮撫司。
這北鎮撫司外頭果然聚了不少人,張安世倒是凜然無懼,若是連這場面都壓不住,他張安世不是白白將那紀綱乾死了?
此等聚眾之事,和收拾紀綱不一樣,底層的校尉往往訴求比較簡單,不過卻又有盲從心理,總覺得法不責眾,有人呼喝一聲,便紛紛湧了來。
本來這個時候,幾乎北鎮撫司的官校,都是戴罪之臣,等待朝廷處置。
因此……勉強有一兩個千戶出來勸說。
可校尉們卻是不依,聚著的人越來越多。
張安世帶著人馬一到。
便立即有人道:「安南侯來了……得向安南侯討要一個說法。」
眾人呼喝著,膽氣頓生,紛紛朝張安世湧上來。
陳禮如臨大敵。
張安世卻是一副將這些人拿捏得死死的樣子,打馬上前去,頤指氣使地道:「誰他孃的要鬧事,是誰?怎麼,是有人想做紀綱的同黨嗎?」
此言一齣,一下子的,騷動的校尉們頓時安分了不少。
鬧事,他們未必怕,畢竟這些校尉一個個都是油子,可直接一個紀綱的同黨就不一樣了。
一旦這樣定性,必定是寧殺錯一千不可放過一人。模範營、勇士營立即便會調撥來彈壓,一個不留。
張安世見眾人安靜了不少,方才氣定神閒地道:「推舉一個人到我面前來。」
眾人都不敢上前。
一個個噤若寒蟬。
張安世的威名還是有的,畢竟那紀綱都被他整死了。
好不容易,才有一個壯漢上前,硬著頭皮行禮道:「見過侯爺。」
張安世道:「叫我張同知。」
「是,見過……」
「好了,少囉嗦,我知道你們要鬧什麼,入你孃的,我昨日還懇請陛下,要給你們增加薪俸,今日你們便要鬧,怎麼,看我張安世好拿捏?」
這壯漢連忙道:「回同知的話,卑下們也是迫不得已,這錦衣衛校尉,多為世襲,現如今突然要招考校尉……這……」
張安世從容地道:」早知道你們不忿,今日我還想入宮,為你們討個公道呢,誰曉得你們就這樣耐不住了,一群混賬東西。「
說著,張安世直接從袖裡掏出一個章程,直接丟到了這壯漢的面前,道:「你仔細看看,我為你們操了多少心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