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怕之處就在於,如此堂而皇之,這裡頭要經過許多的程式。
譬如辦事的錦衣衛中層官員,譬如負責押運的官校,譬如分銷的商戶,又如鹽場的人員,還有……戶部……這麼多鹽,鹽場一定要上報戶部。
至於地方上的官吏也要協助,鹽運使……還有布政使……這些人……難道看不出一丁點蹊蹺嗎?
但凡有點腦子的人,都會知道,皇帝不可能直接下達數百十萬斤鹽的口諭。
可偏偏,從上到下,這錦衣衛內內外外的所有人,一個個都默不作聲。
沒有一個人奏報。
也無一人質疑。
這證明什麼?
證明錦衣衛內部,甚至是半個戶部,還有地方上的布政使,鹽鐵使,地方的知府、知縣,都在裝傻。
每一個人都視而不見。
可怕的更是……紀綱一早料到,沒有人敢多嘴,沒有人質疑,甚至一點都不擔心,有人膽敢奏報。可見這紀綱對自己自信到什麼地步。
而這自信,又從何而來的呢?
為何能如此的有恃無恐?
他將自己當皇帝了嗎?
朱棣深吸一口氣,他覺得有些眩暈。
一份份供狀,都是各種匪夷所思的方式。
以至於朱棣冒出一個疑問,這紀綱……怎麼就敢這樣?
抬頭,朱棣凝視著張安世道:「這些……千真萬確嗎?」
張安世道:「陛下,都是他的親信心腹們的供狀,上頭有簽字畫押,而且不是一個,也不是兩個,這些人……其實有不少,都參與了紀綱的事。也就是說……他們自爆這些,其實已經做好了被株連的準備。陛下,有誰會冒著自己跟著一起掉腦袋的風險,去揭發紀綱呢?」
頓了一下,張安世又道:「除此之外,這供狀之中,彼此的證詞都可以交叉印證,而且……時間、地點,牽涉到的人物極多,就算是一個兩個人栽贓,可只要順著供狀,去捉拿其他涉事之人,還有這麼多的苦主……難道……這些人也會作假」就說假傳聖旨的鹽場一案,牽涉到交接的人,至少有數百上千人,還有那鹽場肯定也有賬簿,所以……臣覺得,這騙不了人。」
朱棣頷首,這樣的案情,確實是清晰可見,這紀綱真的是連裝都不裝了。
此時,張安世正離得朱棣很緊,他壓低聲音道:「臣還聽說,他有時會召一些官校去家中宴會,當著賓客的面,穿著親王才能穿的蟒袍出來,眾人見了,誰也不敢說一句不是,只說他英武非凡……誇獎他……」
「夠了。」朱棣勃然大怒,他臉羞紅到了極點:「不要再說了。」
張安世的話,不啻是在打朱棣的臉。
他自以為,自己駕馭紀綱,猶如兒戲一般,誰曉得……他更像是被紀綱耍弄,這紀綱,簡直就是把他這個皇帝當做了傻瓜。
朱棣氣極了,惡狠狠地道:「紀綱人在何處?」
「已經拿下。」張安世道:「臣已命人好生看押,就是擔心他死了,他身上……有太多東西。」
朱棣道:「他就這樣束手就擒?」
張安世道:「他倒不肯束手就擒,只是……他也沒有料到,臣突然出現,這得多虧了……金部堂……」
金忠在殿中聽罷,臉色驟變,腳開始下意識的,往同僚的身後躲。
雖然已經預料張安世這和大缺大德的傢伙……肯定要把他金忠牽扯進去。
但是沒想到,這傢伙說到他的時候,如此的行雲流水,一點慚愧的樣子都沒有。
朱棣倒是沒有繼續追問,此時,文武百官在此,朱棣只道:「那些官校,控制住了嗎?」
「臣沒有控制他們。」張安世道:「這些人,不過是甕中之鱉而已。」
朱棣立即明白,張安世已將這些人駕馭住了。
他深深地看了張安世一眼,深吸一口氣,才問:「你怎麼起死回生的?」
張安世苦笑道:「這……說來話長。」
朱棣左右四顧,正色道:「諸卿退下吧。」
此言一齣……
眾人個個臉色慘然。
趙王朱高燧,方才還一副悲痛的樣子,現在更加悲痛了。
而解縉也沒好到哪裡去。
他腦子已開始高速運轉,此時……一個可能慢慢在腦海中浮現。
可是……即便想到了這個可能,又有何用?
於是,眾臣紛紛退散而去。
那楊榮和胡廣,臨走時,用一種古怪的眼神瞥一眼張安世。
他們有時候……對張安世也算是服氣了,這張安世也算是特別能折騰的典範了,這種事兒,也只有虧得他才幹得出來。
金忠一聽退下,如蒙大赦,立即要掩在人群之中,逃之夭夭。
不管怎麼說,這裡都是是非之地,先跑為妙。
誰曉得,這時一個聲音道:「金卿家,也留一下。」
金忠:「……」
他心裡只能嘆息,可惜……給人算了一輩子的命,結果……卻沒算到自己。
倒是此時,魏國公徐輝祖,卻是故意湊了上來,在和張安世擦身而過的功夫,朝張安世笑了笑。
張安世回以微笑。
他發現,徐輝祖看向他的目光,是溺愛的表情,讓他……心裡有點發毛。
眾臣退去。
朱棣這才狠狠地瞪了張安世一眼:「說罷,你來說說罷,老實給朕說,朕尚可免你欺君之罪。」
張安世道:「陛下……這件事,說來話長,我想………還是金公來說為好。」
金忠要跳起來,這話裡的意思……分明就是栽贓啊。
搞得好像這一切他都知道內情,而他為啥知道內情,還不是說,這都是他教唆的嗎?
朱棣看向金忠。
金忠只好尷尬地道:「陛下……臣有些地方,所知也不多,此事……此事……姚師傅,還有……」
朱棣不禁大怒道:「好啊,原來你們這麼多人,都是合夥起來騙朕!」
金忠:「……」
張安世立即道:「陛下,其實這與金公他們都無關,其實還是臣的主意。」
這時候,金忠對張安世一點也不感激。
因為這話裡話外的意思就是,陛下別為難金忠他們了,這事我張安世攬下來了,若是有罪,就都在我張安世的身上。
與金忠等人的老奸巨猾不同,張安世的老實敦厚,躍然於張安世這張樸實的臉上。
可偏偏,這個時候,金忠無論如何解釋,甚至如何辯駁,都沒有任何意義。
只會給朱棣造成一種……人家張安世至少有錯他還知道認,金忠你這傢伙,還敢在朕面前抵賴的印象。
金忠只好道:「陛下,此事一言難盡,臣想還是讓安南侯來說一說前因後果吧。」
朱棣嘆口氣,然後氣呼呼地道:「說,趕緊說,再不說,朕有言在先,棺槨,朕都給準備好了,你們再在此顧左右而言他,朕就將你們一起摁進那棺槨裡。」
張安世便道:「事情……來源於臣開始徹查紀綱,可是臣很快發現,紀綱比臣想象中要強大得多,此人掌握著數萬的錦衣衛,而且這錦衣衛上下,居然鐵板一塊,且紀綱極為狡猾,他開始教唆人,針對內千戶所動手,內千戶所……被打死了兩人,打傷了數十人。臣這才意識到……大事不好。」
「可是,紀綱畢竟是錦衣衛指揮使,若是沒有真憑實據,如何能令他定罪?臣還注意到,紀綱的爪牙,對他可謂是死心塌地。臣就想,紀綱此人,如此險惡,怎麼會有人將自己的身家性命,都系在他的身上?」
「於是臣很無奈,臣畢竟還年輕,便去拜訪金公,與金公商議之後,這才意識到,紀綱一定是拿捏住了這些爪牙的把柄,以至於這些人,雖是明知陛下有意查紀綱,可為了自己的身家性命,卻也還是願意與紀綱一條道走到黑。」
「可怕的是,他們的手段,開始越來越狠辣,而且越來越瘋狂!所以臣最後,不得不鋌而走險,若是不行此險招,這些爪牙繼續瘋狂下去,臣不敢想象,他們會做出什麼事來。」
張安世見朱棣陷入深思,小心翼翼地察言觀色之後,才接著道:「此後的事,陛下也知道了,臣在鎮江詐死,反而亂了他們的陣腳。這其中有兩個好處,一方面,是讓那些爪牙意識到,事情已帶了無法挽回的地步,就算他們的把柄不被暴露出來,臣突然不明不白的死了,他們也難辭其咎,把柄暴露要死,難道跟著紀綱,弄死了一個世侯,還想活命嗎?」
朱棣頷首道:「這叫置之死地而後生?」
張安世連忙道:「陛下高明。」
「這其二……」張安世繼續道:「才是臣的真正目的。」
「真正目的?」朱棣皺著沒有,凝視著張安世道:「什麼目的?」
張安世道:「第一件事,可以讓錦衣衛上下的人跳反,令他們乖乖站出來,與紀綱反目,錦衣衛內部四分五裂。那麼這其二,便是徹底打斷紀綱的節奏。」
頓了一下,張安世接著道:「陛下有沒有想過,紀綱犯下了如此滔天大罪,難道他自己不清楚,遲早有一日,他要死無葬身之地嗎?這個人陰險狡詐,而且執掌錦衣衛多年,不知掌握著多少人的秘密,更不知暗中操控了多少人,更不知有多少的門路。」
「當陛下命臣開始查紀綱的時候,他應該已經預感到,遲早要出事了,以他的為人,狡兔三窟,一定會為自己留一條後路。所以……臣預計,他已經開始暗中與人勾結,做好潛逃的準備了。」
朱棣聽到此,點頭。
別人若是得罪了皇帝,可能插翅難逃,但是紀綱不是普通人。
只見張安世繼續道:「他在錦衣衛佈局如此之深,他的後路,應該也早就佈局好了。當他感覺到危險,自然會慢慢的開始進行他的謀劃。可若是臣慢慢的查他,等他一步步的完成最後的佈局時,可能……最後此人早已逃之夭夭,依舊不失一世富貴。」
「而且在外與他勾結的人是誰,也會失去線索。這個人行事太縝密了,一個縝密的人,一定會把事做的滴水不漏。」
「那麼臣詐死的好處就出現了,臣一詐死,他立即意識到,時間不多了,因為……無論他有沒有罪證,接下來,陛下一定會對他下狠手。陛下……此時他時間倉促,那麼他以往的佈局,一定也會變得倉促起來,而一旦倉促,就會出現失誤,有了失誤,就會露出馬腳。實際上……臣在詐死的過程中,早已讓人日夜盯梢著和他有關的一切,只等他這馬腳露出來。」
朱棣恍然大悟,不由道:「怎麼,馬腳露出來了嗎?」
張安世深深地看了朱棣一眼,道:「已經有線索了,因為過於倉促,所以我們發現了一人,此人……暫時我們沒有打草驚蛇,但是可以肯定的是……紀綱藏匿起來的大量機密,還有與他暗中勾結之人,甚至是他這些年貪墨的財富,都可能暴露。」
朱棣聽罷,大為振奮。
原來剪除一個紀綱,居然還牽扯出了這麼多的東西。
如此看來……這詐死……簡直就是一箭雙鵰。
若是張安世不死,不說未必能抓到紀綱,說不定這傢伙當真可以全身而退,而且一切的線索,就都可能被斬斷。
朱棣認真地看著張安世,由衷地道:「你這小子,倒也當機立斷。」
張安世笑道:「這是向陛下學的。」
一看朱棣高興了,張安世毫不猶豫地道:「當時臣也猶豫,可一想到陛下對臣如此厚愛,臣身無外物,唯有一片赤膽忠心,可鑑日月,因此,索性冒著這天大的風險,也要為陛下將這紀綱的一切,都給揪出來,這才不負皇恩。」
金忠:「……」
方才不是說和老夫是一夥的嗎?
怎麼現在,好像又和老夫沒關係了?
金忠在旁拼命咳嗽。
張安世便又道:「當然,金公……出力也不小。」
朱棣點頭,道:「金卿家歷來忠貞。只是……你們有了這主意,可為何,不像朕奏報,倒害的朕這兩日心神不寧。」
張安世道:「非是臣欺君罔上,臣膽子小,怎麼敢做這樣的事,只是金公暗示臣,說紀綱此人,甚是狡詐,行事又謹小慎微,尤其是在這個時候,是他最敏感之時,若是他嗅到一絲不對味,可能一切都會前功盡棄。陛下不擅使陰謀詭計,為人最是堂堂正正,一旦提前知道此事,那紀綱察言觀色,可能能識破臣等的計謀,所以金公暗示臣,既是決心效命陛下,為陛下除害,就一定要放手去幹,陛下乃聖君,知曉用人不疑,疑人不用,將在外君命不受的道理,以陛下的寬仁,也絕不會計較此事,所以……臣咬咬牙,只好幹了。」
朱棣看向金忠。
金忠咧嘴,樂了樂,道:「對,臣沒有明言,卻暗示過這樣的話。」
朱棣不由感慨地道:「哎……你們啊你們……」
只是,朱棣又忍不住罵道:「張安世年紀小,尚可以說不懂事,你金卿家老大不小,還這樣沒有規矩,張卿家,以後你別總是聽他們糊弄,他們這是拿你當槍使。」
金忠:「……」
張安世道:「若是能報效皇恩,莫說是當槍使,便是粉身碎骨,臣也甘之如飴。」
金忠陰陽怪氣地道:「安南侯……不,武寧公這話,真教人佩服。」
「啥武寧公?」張安世有點懵。
他依稀記得,大明確實有一個武寧公。
可那不是徐達嗎?
將來他若是和徐家結親,那武寧公是他啥來著?
朱棣聽罷,一時無言。
金忠卻是樂了,笑看著張安世道:「張安世,你是不知道吧,你的諡號,已經有了,乃武寧二字,恭喜,恭喜。從此以後,我大明又多了一個武寧……」
張安世:「……」
…………
好累啊,節假日大家都去玩了,只有老虎從早寫到天黑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