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個大學士,都無心擬票。
於是便不約而同地聚在了茶坊裡,彼此默然喝茶。
解縉心事重重,一直想著兵部主事鄧賢的話,心裡驚疑不定。
可是……
解縉的心中,不禁生出了幾分期待。
他也說不上來什麼感覺。
似乎眼下的混亂,才是他所期盼的。
只是此時,他還是需露出幾分遺憾之色:「亂臣賊子,人人得而誅之,真想不到……是何人這樣大膽。」
楊榮什麼話都沒有說,他努力地揣測著,想到了棲霞,想到了東宮,想到了兵部和五軍都督府,似乎將所有能左右京城大局的人,他的腦子裡都過了一遍,大抵似乎可以猜測,這件事最壞是什麼結果。
倒是胡廣看向楊榮道:「楊公在想什麼?」
「在想逆黨為何這樣做。」
「楊公似乎很是憂心?」
楊榮道:「這是當然,一旦有變,我擔心太子殿下未必能駕馭大局,到了那時,天下不知多少野心勃勃之輩,趁勢而起。哎……天下才安定了多少年啊,這些逆黨……只怕未必是要篡位,目的卻是將天下攪渾,只有將水攪渾,天下大亂,他們才有機會……君不見八王之亂後,才有胡人入華夏嗎?不見黃巢之後,天下節度使割據一方,才有了唐末的百年血腥嗎?哎……」
胡廣覺得這句話,有些不妥,便道:「楊公慎言。」
楊榮搖頭道:「這些話,沒什麼避諱,即便陛下聽了,也不會見怪。」
解縉心亂如麻,卻細細聽著,繼續一言不發。
「聖駕來了,聖駕來了……」
此時,有中書舍人匆匆進來道:「聖駕入京,不久就要至大明門,乃模範營護送,聽聞賊子們已經灰飛煙滅了。」
此言一齣,平日裡冷靜的楊榮豁然而起,喜出望外地道:「蒼生得救了。」
說著,他急匆匆地道:「快,快去大明門接駕。」
解縉驟然之間,似萬箭穿心一般,他竟有一種說不出的失落。
卻還是勉強笑了笑,站了起來道:「對,接駕。」
此時,大臣們已陸續來到了大明門。
解縉和都督丘福、朱能人等站在御道旁迎侯。
各部的部堂,也都來了不少,烏壓壓的官員,一個個屏息而立。
棲霞到底發生了什麼,眾說紛紜,可不管怎麼樣,陛下襬駕回京了,那麼……一切大局已定,發生了什麼,其實已經沒有了多大的意義。
不久之後,便見一隊隊穿著甲冑,殺氣騰騰的模範營官兵出現,他們氣勢如虹,明晃晃的甲冑上,有不少還沒來得及擦拭血汙。有的甲冑上,還有刀劍砍鑿的痕跡。
可遠遠觀去,依舊令人心中膽寒。
朱棣騎著馬,被人重重護衛,張安世則在朱棣的身後,至於朱勇幾人,卻是親自看押著那書生。
浩浩蕩蕩的人馬至大明門,眾臣行禮。
朱棣下馬,左右四顧,當著解縉、楊榮、胡廣、丘福和朱能幾人的面,詢問道:「太子在何處?」
此時,東宮早就有訊息傳來,丘福回答道:「兵部尚書金忠,在東宮護著太子殿下的周全,太子殿下一直都在東宮。」
朱棣滿意地點頭道:「臨危不亂,該當如此。」
遇到危險的時候,作為皇帝,最害怕的不只是自己的性命出現危險,而是混亂之中,引發出來的更大混亂。
太子這個時候,鎮在東宮,其實就是給百官一個定心丸,有安穩人心的作用。
朱棣隨即看了解縉一眼,解縉一直低垂著頭,不敢抬起腦袋。
好在朱棣的注視,也只是一閃而過。
而此時,卻發現有一人,跪在地上,戰戰兢兢的樣子。
卻是那斷了手掌的紀綱,紀綱顯然依然還是失職的。
不過朱棣卻沒有計較,這個錦衣衛指揮使還在養傷,情理上……無法預知到逆黨的行為,倒也情有可原。
朱棣隨即便道:「諸卿各司其職去吧,朕已無事,有張安世與模範營還有內千戶所護駕,自然周全。」
百官個個偷偷瞥向張安世,卻不約而同道:「是。」
當下,百官散去。
朱棣卻表情凝重,回頭看亦失哈:「立即在前殿中,騰出一個小殿,朕與張安世,要火速審理這亂黨,模範營暫駐大明門,以防不測……眼下京城的局面,交給太子去處置,讓他不必來朕這裡問安,穩住大局,最是緊要,那些殘黨,難保不會狗急跳牆,一定要慎之又慎。」
亦失哈聽罷:「奴婢這便去傳話。」
當下,朱棣火速入宮。
他早已等不急了。
只是見識了這書生的手段之後,朱棣不得不先回到宮中,再做處置,免得再發生什麼不測。
他猛地想到了什麼,突然道:「先回來……要頒佈一道詔書,告訴那些商賈,逆黨已一網打盡,以後棲霞絕不會再發生這樣的事,讓他們安心做買賣。」
亦失哈人都傻了。
這個時候,陛下還關心商賈們……的銀子。
這得操多大的心啊。
「遵旨。」
…………
一處小殿。
書生被人押了來,他手腳已上了鐐銬。
不過宮裡畢竟沒有多少刑具,所以始終這書生也沒有受什麼皮肉之苦。
顯然當意識到自己的所有手段,竟都無效,這書生顯得十分沮喪。
這其實可以理解,一個極端自負,任何事都做到了完美無缺之人,突然發現,自己在別人眼裡,不過是個小丑,這種打擊,可能比身體上的傷痛,更加讓書生這樣的人無法忍受。
朱棣已經端坐,他凝視著這書生。
朱棣知道,這書生身上,一定有一個巨大的秘密。
牽出這個秘密……便可教那些亂臣賊子們,統統無所遁形。
只是此時,朱棣表現的格外的冷靜,他不急……因為急的是眼前這書生。
只要書生沒有辦法自盡,他遲早會知道一切的真相。
張安世就不一樣了。
他此時還覺得自己的小臂隱隱作痛,張安世是個心善的人,極少對人肉體上採取什麼酷刑,可面對這個書生,張安世一丁點也不介意。
張安世看著書生,道:「我知道你肯定不肯說,想要帶著你的秘密進棺材裡,不過……你放心,你死不了,你也知道我們的陛下是什麼人吧,那方孝孺……今何在?還有那……」
朱棣大怒:「張安世……撿重要的問。」
張安世心裡說,我這是威懾一下對方嘛,而且分明講的是事實。
不過張安世立即改口:「你是打算這樣慢慢受這些皮肉之苦,求生不得,求死不能嗎?」
書生嘆道:「我願意說。」
張安世:「……」
書生道:「事情都到了這個地步,再不說,我就不識相了,我從來不是一個不識相的人……」
張安世道:「如此甚好,至少大家都方便,那麼……就請老老實實交代吧。」
書生抬頭起來,看著張安世,道:「只是……教我說也容易,我卻有個不情之請。」
張安世道:「但言無妨。」
書生道:「你是如何知道我的蹤跡,又是如何知道我的計劃?」
此言一齣,朱棣也打起了精神。
事實上……朱棣也覺得張安世這傢伙,聰明的有點過分了,這書生行事如此的周密,誰曾想到,居然盡在張安世的掌握之中呢。
張安世道:「我先說了,你會如實相告嗎?」
書生道:「我已沒有了選擇,心知事情到了這個地步,所有的計劃都已敗露,說出來,又有何妨,只是我依舊不甘心,總要知道,自己輸在了哪裡。」
「很簡單。」張安世道:「我不過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而已。」
書生一愣:「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?」
張安世道:「你的這些手段,還有那個徐聞,你們利用的,其實不過是人心而已,你們將人的貪婪和野心,慢慢的勾了出來,最後,再一步步的掌控他們,讓他們為你們所用。這個方法,確實很有用,我大明內外,也可說是矛盾重重,畢竟……這天底下,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訴求,你們不過是操控了他們的心理而已,比如說……代王,代王當真反心堅定嗎?不,他只是狂妄自大,或者說是愚蠢。可偏偏,你們利用了這個心理,讓他被你們愚弄。」
「這與你察覺到我的計劃有何關係?」
張安世咧嘴樂了:「你打你的,我打我的。沒錯,從一開始,你們就一直在佈置各種陰謀,令人目不暇接,防不勝防,若是我一味的防守,哪裡能找到你。」
「可你別忘了,我大明有弱點,在韃靼內部,也有弱點。」
猛地,書生好像明白了什麼,他身軀一震,雙目之中,不禁掠過了絕望之色。
張安世笑道:「這其實是你們的誤區,你以為你一直都在進攻,而錦衣衛一定會見招拆招,疲於應付。會以為,我會每日盯著那所謂的線索,不斷去尋找真相。可實際上,我對那些線索沒有任何興趣,甚至有一些線索,比如栽贓寧王,根本就是你們故意佈置好的。既然如此……我的方法也很簡單,我也進攻。韃靼人……也不是鐵板一塊。」
「你們的所謂的大汗,還有那太師,以及大大小小的王公,這些重臣……其實也矛盾重重,而我要做的很簡單,就是收買他們,拿錢砸死他們。」
拿錢……砸死他們……
張安世道:「你知道韃靼太傅……他收了我多少銀子嗎?三十萬兩……我許諾了三十萬兩,他立馬恨不得跪下來,叫我爹!」
書生:「……」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