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八十三章:功德圓滿

張安世心說,我還能誤會你?

姚廣孝道:「貧僧這一次是真的來化緣的,要積功德。」

張安世道:「你就是有德高僧,這功德已經滿了。要不這樣吧,我這裡有三千兩的香油錢,結個善緣,這功德二一添作五,咱們一人一半咋樣?再多就真沒有了。」

姚廣孝搖頭道:「不不不,張施主對貧僧有誤會,貧僧真的是積攢功德來的,這些年來……實在慚愧,如今貧僧已幡然悔悟。」

張安世覺得自己的心口疼,都幡然悔悟了,看來還得加錢。

見張安世一臉肉疼的樣子,姚廣孝道:「實不相瞞……我有一師,即將圓寂……」

說到這裡,姚廣孝眼淚婆娑起來:「哎……貧僧得他指點,這才走上了正道,只可怕,他即將要捨棄了凡胎肉體,往西天極樂……」

張安世道:「噢,原來如此,那就很難得了,姚先生確定你只有這麼一個師傅對吧,別過幾日又蹦出幾個,若是師傅即將圓寂,倒確實該加錢,你放心,我懂事的,明日送一萬……」

姚廣孝道:「你將貧僧當什麼人。」

張安世:「……」

姚廣孝嘆息道:「這個師傅……」

一聽這個師傅四個字眼,張安世的心就涼了,有這個肯定還有那個……

姚廣孝道:「教授我諸多佛法,我乃他的弟子,可他平生夙願,便是能肉身坐化,化為舍利。貧僧雖是皈依佛門,可年輕時也做過不少的孽,現在想來,若是師傅不能化為舍利,一定是我姚廣孝作孽太多,連累了師傅,使他無法功德圓滿。因此,貧僧從此要悉心向佛,願佛祖能夠知曉貧僧的誠意,積攢功德,了卻師傅的夙願。」

張安世總算默默鬆了口氣,他漸漸有點聽明白了。

姚廣孝有個師傅要死了。

和尚嘛,所謂的得道高僧,至少在這個時代,人們通常認為,越是高僧,坐化之後,便可燒結出舍利出來。

這舍利越大,功德就越高。

現在師傅要死了,姚廣孝臨時抱佛腳,為了讓師傅能夠得佛祖庇佑,真能燒出舍利,而進行突擊。

張安世不由道:「如果沒有燒出舍利呢?」

姚廣孝立馬道:「你不要咒我師傅,我師傅乃有大功德之人。」

張安世只好咳嗽一聲道:「如果燒出了舍利呢?」

姚廣孝嘆息道:「若如此,不但師傅功德圓滿,貧僧也足慰平生,對於寺廟而言……」

張安世敏銳地感覺到,這已經不只是姚廣孝和他師傅的問題了。

畢竟這麼多和尚靠那寺廟吃飯呢。

燒出了舍利,就證明這裡有得道高僧,寺廟靈驗,只怕姚廣孝的香油錢……

難怪這傢伙……一臉憔悴,現在多半……是真為了突擊積攢功德,開始努力了。

這就像極了快要考試,才突然複習的讀書人。

於是張安世偷偷地將姚廣孝拉到一邊,道:「姚師傅,如果……我說的是如果……如果我有辦法保準讓你這師傅燒出極品的舍利來,你信不信?」

姚廣孝詫異地看著張安世道:「這舍利……與功德有關,你能有什麼辦法?」

「總之就是有辦法。」張安世壓低聲音道:「說出來,我嚇死你,其實我除了經常夢見孔聖人之外,偶爾也會夢見佛祖他老人家。佛祖他老人家很欣賞我的,見了我就發煙……不,見了我便說我與佛有緣。」

姚廣孝的臉色越來越古怪。

張安世不說孔聖人還好,這一說……倒是讓他想起了張安世居然能搞出八股文來,這傢伙小小年紀,不學無術,天下讀書人都不如他。

這師傅能不能燒出舍利,姚廣孝也沒有什麼把握,畢竟功德這個事,沒有量化的標準,這要是燒不出,不但寺廟的招牌砸了,姚廣孝這邊也很難堪。

只怕還有許多人,要譏笑姚廣孝平日裡造孽太多,進而質疑這靖難的合理性呢!

於是姚廣孝正色道:「有一件事,你可知道?」

張安世道:「還請告知?」

「許多人都說貧僧作孽。」

張安世點點頭,居然很認同,

姚廣孝道:「這是他們想借故來諷刺貧僧作孽多端,從而認為貧僧慫恿陛下靖難,乃逆天而行,你想想看……若是舍利燒不出來,陛下是否也臉上無光?」

張安世點點頭:「這有道理,現在的人最喜嚼舌根。」

姚廣孝搖頭:「若是讀書人非議,其實也沒什麼,可是寺廟的信眾,多數卻是那些真真切切的尋常百姓,若是連這些人……都作如此想,才是動搖根基啊。」

張安世不禁認真地看著姚廣孝道:「姚師傅說這麼多,是什麼意思?」

姚廣孝道:「貧僧是想告訴你,你自己誇下了海口,等燒不出舍利,那就都怪你了,陛下若是怪罪,貧僧就說,是你出了餿主意,不過你也別怕,陛下信賴你,你的姐夫又是太子,至多陛下把你抓去打一頓,罵你幾個時辰,這事也就過去了。」

張安世:「……」

姚廣孝此時顯得從容了許多,微笑著道:「好啦,貧僧身上的重擔,總算是卸下啦,哎呀……突然覺得整個人都輕快了,果然張施主和我佛有緣啊,這緣分的事,真是妙不可言。對了,你方才說的一萬兩香油錢,還作數嗎?」

張安世:「……」

看張安世見見繃著的臉,姚廣孝苦口婆心地道:「不要有什麼壓力,你還年輕嘛,怕個什麼呢?我這師傅,當初和我一樣,都曾在北平府。陛下和他也熟識,他要圓寂了,你了卻了他的心願……也算是為陛下效忠了。」

張安世咬牙道:「入他孃的,我……」

姚廣孝眯著眼:「張施主,你往好處想一想,說不準真燒出舍利了呢?我想我那師傅,還是有功德的……再者說了,若是真能燒出……貧僧少不得對你感激涕零的……好啦,貧僧餓了,今日不化緣了,去客棧吃頓好的。」

等姚廣孝走了,張安世泱泱地回到了朱勇幾人的身邊。

朱勇看張安世臉色不對,便關切地道:「大哥,咋啦?」

張安世感慨道:「大哥可能被人糊弄了。」

朱勇道:「大哥,誰糊弄你?只要不是姚廣孝,咱們定要給大哥出氣。」

張安世搖搖頭:「少囉嗦,給我準備一些傢伙……噢,還有丘松……你去照著我的方子,制一個爐子……咱們做功德去。」

朱勇詫異地道:「功德……什麼功德?」

張安世道:「都說了少囉嗦,我們要燒出一個天底下最厲害的舍利來。」

………………

「陛下,娘娘……」

亦失哈躡手躡腳地進了大內的寢殿。

朱棣瞥了亦失哈一眼:「何事?」

亦失哈道:「慧珍大禪師……不成了。」

這事……朱棣是略知一二的。

這慧珍,其實和當初的姚廣孝在朱棣是燕王的時候,就一起進的北平府,因為徐皇后信佛,所以王府裡的法事都是慧珍主持。

靖難成功之後,朱棣對慧珍進行了冊封。

論起來,朱棣夫婦和這慧珍還算是熟識的。

「此人乃姚廣孝的師傅。」朱棣甚是感慨地道:「沒想到……」

徐皇后蹙眉:「真是可惜了……」

「奴婢聽說了一些閒言碎語。」亦失哈小心翼翼道。

朱棣皺眉:「嗯?」

亦失哈道:「許多人……暗地裡說,慧珍自和殿下進了京,便一直身子不好,這分明是因為……做了孽……」

此言一齣,朱棣目中掠過了殺機,他在徐皇后面前,生生將這眼裡的冷鋒藏匿起來,只揹著手,走到了窗邊,假裝看窗外的風景。

徐皇后道:「慧珍禪師一向與世無爭,不過是因為當初在北平府與陛下結緣,便有人敢這般造謠生事嗎?」

亦失哈道:「這些是錦衣衛那邊打探來的,前些日子,還抓了一個讀書人,這讀書人……在酒肆裡暢言此事……說的有鼻子有眼,說什麼……什麼……」

朱棣突然轉身,怒道:「好了,別說了,還有那紀綱,抓一個讀書人做什麼,這麼多人在說,難道堵得住所有人的悠悠之口嗎?他們橫豎要罵,那就讓他們罵,朕難道還稀罕這些只長了一張嘴的傢伙嗎?若錦衣衛只能辦這等事,朕要他們有何用?」

亦失哈嚇得大氣不敢出,忙道:「奴婢這就讓詔獄那邊放人。」

朱棣道:「朕倒不擔心那些讀書人,反而是那些尋常的百姓,百姓之中,多為善男信女,若是信了此等妖言,豈不是要將他們的皇上,當做妖魔鬼怪來看待嗎?」

亦失哈道:「奴婢……奴婢……」

朱棣重重嘆了口氣:「召姚廣孝來。」

姚廣孝來的很快,他彷彿很早就得知陛下會召見自己的,不過他現在一身輕鬆,見了朱棣,行了個禮。

朱棣道:「慧珍的事……」

「陛下,張安世說,他和佛祖比較熟悉,一定能解決這件事。」姚廣孝道:「我想……張安世既然誇下了海口,應該不成問題。」

朱棣:「……」

姚廣孝微笑:「臣倒不是想諉過,而且……這等事,只能憑天命,與其每日煩惱,倒不如想開一些。」

朱棣臉色稍稍緩和:「你說的也有道理,倒是朕著相了。不過……這事……可能成為別人的話柄,罷了……一切聽天由命吧。」

……

張安世帶著幾個兄弟入寺。

那慧珍和尚已經到了油盡燈枯了。

張安世大抵看過之後,隨即便開始準備配方。

這寺廟裡,他只認得一個空空和尚,便讓空空和尚來打下手。

按著方子,準備好了這慧珍的‘食物’。

空空看著一碗這麼個玩意,有些擔心:「張施主,給大禪師吃這個……會不會……」

張安世道:「你放心便是,我張安世從不幹沒把握的事,就讓大禪師受一點委屈吧,一日三餐,都吃這個,反正……也沒幾日了,肯定要遭一點苦,可吃的苦中苦,等死了之後才可成佛上佛,將來……我必教他坐化之後,震驚天下。」

空空宣了一聲佛號,隨即便親自去喂慧珍吃‘藥’。

這藥果然很厲害,不出兩日……慧珍便圓寂了。

一下子……這京城內外,議論紛紛,竟好像一下子,一個禪師,開始牽動人心起來。

……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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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本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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