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一百七十章:原形畢露

此時,朱棣道:「那鎮江的人……拿住了嗎?」

張安世道:「陛下……已經拿住了,就在昨天夜裡,模範營的教導,帶著一隊模範軍的人馬與錦衣衛千戶陳禮,親去拿人。」

「就在鎮江的西津渡口已將人拿獲,連夜送到了京城,臣請陛下召大臣御審,其實就是想將這幕後之人入宮,他人在宮中,就等於被隔絕了訊息,外頭髮生了什麼事,他也一無所知。」

朱棣掃視眾臣,不禁心情豪邁起來:「看來……逆賊就在朕的臣工之中了。只是不知,他聽了你的話,此時心裡會作何想。」

張安世也樂了:「這樣的人死性不改,哪怕天塌下來,應該也是一副與自己無關的樣子,許多人是不見棺材不掉淚的。」

朱棣頷首:「他的那親信……現在在審問嗎?」

「其實……」張安世道:「根本不必審問。」

「不必審問?」朱棣詫異地看著張安世。

張安世道:「陛下,臣不是說了嗎?去收購黃金的人,一定是幕後之人的心腹,要嘛就是至親,若是心腹,怕是要審一審,可若是至親呢?」

朱棣又是恍然大悟,接著雙眸如刀鋒一般在群臣之中掠過,口裡道:「此人……是朝中哪一位卿家的至親?」

張安世便道:「時至今日,還想心懷僥倖嗎?出來吧,你的侄兒呂如意都已被拿住了,難道……你還想假裝和自己完全沒有關係嗎?」

群臣譁然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。

朱棣則是死死地盯著每一個人的反應。

朱高熾聽說竟真拿住了逆黨,也是大感意外,隨即,他忍不住樂起來,他身子肥胖,這一樂,倒很有彌勒佛的神韻。

趙王朱高燧一直觀察著自己的皇兄,他嘴角微微勾起,帶著別有意味的笑容。

在這裡,依舊還是紀綱受傷的世界,他依舊保持著跪拜的姿勢,一動不敢動,聽到張安世捉到了逆黨,只覺得體內血液翻湧,差一點一口老血要噴出來。

誰能想到,他堂堂錦衣衛指揮使,竟成了別人的墊腳石?

解縉的臉色極為難看,他巴不得這逆黨永遠不被人查出,一旦被人查出,豈不正助長了勳臣的權勢?馬上得天下的人,將來莫不是還要參與馬上治天下?

這非國家之福,更非社稷之福。

就在這朝中的混亂之中。

終於,有人長嘆了口氣,這一聲嘆氣聲此時顯得有點格格不入。

接著便見那穿著麒麟衣的老人,徐徐站了出來。

他臉色還算平靜,只是嘆息之間,卻不免帶著幾分遺憾。

到了這個地步……已經無所遁形,若是自己不出來,不過是遭受更大的侮辱而已。

「好一個聰明的小子啊,只因為兌換黃金,就能將老夫查出來!這是老夫想破腦袋,都無法想象的。事已至此,老夫也不得不佩服了。」

眾人紛紛不約而同地看向這老人,幾乎所有人都露出了震驚之色。

即便是朱棣,也是大為震驚。

很明顯……他是無論如何也無法想象,所謂的逆黨,竟是此人。

朱棣瞪大了眼睛,咬牙道:「竟是你?」

「是老夫……」老人又嘆了口氣,露出遺憾的樣子道:「真是可惜,竟是連一個娃娃都不如。不過事到如今,也無話可說的,只好束手就擒吧。」

朱棣顯然是憤怒的,氣休休地道:「朕待你不薄,你何以要反?」

老人抬頭,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了朱棣一眼,隨即道:「陛下不也曾謀反嗎?陛下反得?別人為何反不得呢?陛下能做天子……想來,別人也可以做天子吧。」

朱棣的臉色更難看了,顯然憤怒的氣焰更盛了。

殿中驟然之間安靜下來,所有人都瑟瑟發抖。

朱棣冷笑道:「朕乃靖難!」

老人露出一絲微笑,這笑裡帶著幾分嘲諷,道:「陛下做了皇帝,當然想說什麼就是什麼,謀反還是靖難,不過歸結於成敗而已。」

朱棣大喝:「呂震,你……」

老人正是呂震。

禮部尚書。

雖不算是位極人臣,卻也絕對屬於能夠掌握機要和中樞的人物了。

最重要的是……朱棣很信任他。

之所以信任他,一方面,是呂震在靖難時,是最早投靠朱棣的大臣之一,算起來,他是真正有從龍之功。

另一方面,便是此人一向逢迎朱棣,對朱棣可謂言聽計從,讓朱棣對他生出許多的好感。

可呂震此時卻出奇的平靜,雖然他的臉上終究還是有苦澀的模樣,卻終究沒有失態。

朱棣道:「你已位極人臣,何以要如此鋌而走險?」

呂震目光炯炯地看著朱棣道:「我有今日,非陛下所賜,是我自己處心積慮的結果……」

頓了頓,呂震接著道:「洪武年間的時候,我不過是一個舉人,被授予了官職,奉命去巡查地方田畝的情況,我做的很好,也得到了褒獎,可是……終究因為我舉人出身,所以……只賜了山東按察司試僉事,足足過了許多年,才勉強升為了北平按察司僉事。」

他娓娓道來,說話之間,盡顯惋惜之色,道:「在江浙巡查田畝肥沃貧瘠情況的時候,我可謂是殫精竭慮,可即便是北平按察司僉事,也花費了我足足三年的時間。」

「此後,陛下要謀反,我人在北平,當然要從龍,我是冒著殺腦袋的風險,跟著陛下你出生入死,你讓我留守北平,我也還算安分,可此後,你授予我什麼官職呢?不過是區區的真定知府而已。我性命攸關,冒著誅族的風險,最後也不過得了區區一個知府。」

朱棣的臉色更加難看起來。

而呂震則繼續道:「在我想來,只怕我這輩子是到頭了,那時候你已到了南京城,做了天子,好不威風,而我在真定,堂堂功臣,何其悽然。可總算……我不甘心,還是想盡辦法,上下活動,總算是讓你想起了我。於是這才入京任了大理寺少卿,再之後,最終因為處處討好你,這才算功德圓滿,成了禮部尚書。」

「你說因為你,我才有今日,這話不對,我能有今日,都是因為自己啊。」呂震苦笑著道。

朱棣惡狠狠地看他道:「難道你現在還不知足?」

呂震澹然地搖搖頭道:「並非是不知足,只是我已經賭習慣了。」

「賭習慣了?」

呂震道:「當初因為你,我才從一個小小的僉事,走到今日這個地步。可我知道,在這裡……我已到頭了,若是還想再進一步,甚至成為宰相,成為王侯,卻比登天還難。既然你可以謀反,而讓無數人雞犬升天,那麼……為何其他人不可以反,讓我再進一步呢?」

「所以你就勾結了韃子?」

呂震沒有否認,也沒有承認,而是道:「你口裡的韃子,有一點好,他們不似你們朱家一樣,是布衣出身,自認為自己繼有法統,所以對大臣可以毫不留情。若是韃子入關,至少他們很清楚,他們是無法統治好這萬里江山,也沒有辦法統御好這萬萬百姓的,所以……他們懂得如何放權,在大明,我只能為臣,若在大元,許多漢臣,表面上是韃子的臣子,可實際上,卻可以做一個又一個的小皇帝,可能官職相同,可實際上……手中的權柄,卻是不可同日而語。」

朱棣笑了:「你倒是實在。」

呂震道:「到了如今,也只能實話實說。」

朱棣道:「可你最愚蠢之處就在於,你竟以為憑你們,就可撼動朕的江山。」

呂震道:「秦始皇和隋文帝在的時候,沒有人認為大秦和隋朝會二世而亡,今日的大明,又有多少年呢?這天底下,真正可過百年的王朝,寥寥可數,歷朝歷代,絕大多數的所謂國家,不過數十年的壽數罷了。」

「當初你的父皇,作亂了數十年,早已讓天下怨聲載道。他死之後,你又謀反,天下又是分崩離析,即便是今日你登基,其實也不過區區數年罷了,誰又知道,再過數年,會怎麼樣呢?」

朱棣:「……」

張安世:「……」

張安世聽了呂震的話,似乎也勐然醒悟。

其實知道是呂震的時候,張安世第一個反應就是覺得這個人實在愚蠢,好日子不過,偏要作妖,這是找死。

可現在聽了呂震的話,張安世卻陡然意識到,這不過是因為他自己兩世為人,所以有一個固有的觀念罷了。

他當然知道,明朝有三百年的江山,可實際上……歷朝歷代,不知出了多少的政權,絕大多數確實是二世、三世便亡了的。

在他看來,在這個時代造反是找死。

可對這天下許多人而言,可能覺得這時候……恰恰是造反的最好時機。

朱棣依舊緊緊地盯著他,冷冷道:「你何時開始與韃子勾結?」

「在北平的時候。」呂震很是平靜地道:「北平時,我為按察司僉事,負責過互市的事宜。」

朱棣道:「迄今……你又與韃子的哪一部聯絡?」

呂震道:「這個說了也是無益,只是你該知道,當初你的父皇可以將他們趕出關去,是因為他們被中原的溫柔鄉腐蝕了,可如今,他們又在關外,重新開始游牧放馬,如今一個個膘肥馬壯,元氣已經恢復,用不了多久,就可提兵入關。到了那時,你又拿什麼抵擋呢?」

朱棣臉上繃得緊緊的,顯然已憤怒到了極點,好在此時,他反而冷靜,只幽幽道:「你的同黨呢,你的同黨又在何處?」

呂震抬頭直直地看著朱棣,似乎很是無畏,口裡道:「沒有同黨,一切罪責,我來承擔吧。」

「你承擔得起嗎?」朱棣目光沉沉,冷笑著道:「看來張安世說的不錯,你這是不見棺材不掉淚了。」

呂震此時低下了頭,卻是無言。

朱棣眼中依舊聚著火焰,看向張安世道:「朕要他開口,可有辦法嗎?」

張安世道:「有!」

回答得斬釘截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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