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一百六十八章:東窗事發

陳禮道:「紀綱此人……做事狠辣,只怕不會將人交給我們。」

張安世神情自若地道:「看來他是想和我比一比呢,這個人就是好勝心太強了一些。」

陳禮壓低聲音道:「卑下這裡,可以請衛裡的一些兄弟,監視紀綱……詔獄那邊有什麼一舉一動,卑下可以隨時向侯爺奏報。」

張安世奇怪地道:「是嗎?我一向聽聞,錦衣衛的口風都嚴得很,甚至密不透風的。」

陳禮深深看了張安世一眼,別具深意地道:「從前是的,現在不是了。」

張安世聽出陳禮話裡有話,卻是嘆了口氣道:「我可不敢監視他,倒不是我怕他紀綱,只是……傳送訊息出來的兄弟,若是讓紀綱知道了,只怕會死得很慘,我不忍心讓錦衣衛的兄弟們受這樣的罪,你就不必聯絡他們了。」

陳禮忙是跪下,道:「能為侯爺效命,縱是上刀山,下火海。衛裡深明大義的兄弟,也在所不辭!何況侯爺這樣心疼人。」

張安世站起來:「哎,我本來以為,紀綱也算是一個豪傑,但是沒想到……他也不過爾爾。」

雖是這樣說,張安世卻覺得……錦衣衛裡發生的變化,並不是他張安世的原因,問題應該出在宮裡。

在絕對的力量面前,再森嚴的體系,再密不透風的組織,如今……也已滿目瘡痍了。

就是不知什麼時候……才可以吃席。

張安世心裡嘀咕著,他是不是也要在這上頭,壓下最後一根稻草了。

這樣會不會太殘忍?

算了,人都是要死的,我張安世只是做一點微小的工作而已,應該不算是缺大德。

於是他收回心神道:「陳禮……你聽著,從現在開始,抽調人手,將我這裡保護起來,一隻蒼蠅也不許出入,告訴弟兄們,捉拿到了亂黨,我記你們一大功。」

陳禮毫不猶豫道:「遵命。」

………………

紫禁城。

此時,朱棣回到了大內。

當著徐皇后的面,朱棣還是擠出了一些笑容,不過這笑容很有限。

他心情不好,一方面是那個該死的陳文俊,讓他心中大恨。

另一方面,他已開始佈局了,這個局下……有人要倒霉。

角落裡,伊王朱正跪著,紋絲不動。

朱棣瞥了一眼朱,心頭似乎又憋不住火了,對著他痛罵道:「你怎麼又在這裡?」

倒是徐皇后道:「陛下,他清早就來此,一直跪著,說是做錯了事,對不起自己的皇兄,到現在還犟著不肯起呢,說是皇兄將他撫養成人,長兄如父,皇兄就像皇考一般,他做錯了事,希望得到皇兄的原諒。」

伊王朱耷拉著腦袋道:「是啊,是啊,俺是這樣想的。」

朱棣聽罷,見他沮喪的樣子,臉色終於緩和了一些,卻還是不免板著臉罵道:「你這混賬東西,別以為朕不知道你幹了什麼事。成日遊手好閒的,將來就了藩,誰還管得住你?皇考若在,看他抽不抽死你。」

朱眼淚便啪嗒啪嗒地落下來,可憐巴巴地道:「再不敢了。」

朱棣一臉厭棄地道:「男兒大丈夫,哭個什麼,如婦人一般,可恨!」

朱連忙收了淚,又道:「皇兄便再責罰俺吧。」

朱棣定定地看了他半響,最終一揮手,道:「你能記住教訓,朕打你做什麼!太醫看了你的傷了嗎?」

朱道:「看了,又沒全看。」

朱棣皺眉:「這是什麼話?」

徐皇后微笑道:「臣妾本也是召御醫來的,可他不肯,說不能召御醫,說他是陛下的兄弟,在宮裡,誰能打傷他呀,若是召了御醫到大內裡治傷,被人瞧了去,誰曉得會不會有人說什麼閒話,說陛下虐待自己的兄弟。因而……朱便對臣妾說,不能教御醫看,讓人去太醫院抓一些治傷的藥就好了。這孩子,怎麼勸都不聽。」

朱棣:「……」

朱耷拉著腦袋連忙點了點頭道:「是的,俺是這樣說的。」

朱棣一把將朱從地上扯起來:「不必跪了。」

朱便隨著朱棣的力道站了起來,卻依舊低著頭,不敢看朱棣。

朱棣的神色倒是顯得好了很多,道:「這是為了你好。」

「是。」朱眼淚又啪嗒地落下,邊道:「是,臣弟知道。」

朱棣道:「御醫也不可靠,明日,朕召張安世入宮來給你看看。你以後做事,一定要三思而後行,你是親王,要有王儀。朕這些日子,忙著國家大事,疏於對你的管教,哎……滾吧,滾吧,朕見不得你這個樣子。」

像趕蒼蠅一般,不斷地揮著手。

朱偷偷去看徐皇后。

徐皇后朝他微微頷首。

朱便道:「那臣弟告退,皇兄,你可別為我生氣,氣壞了龍體,我吃罪不起的。」

朱棣不耐煩地道:「滾滾滾。」

朱便再不遲疑,一溜煙的跑了。

朱棣一回頭,看著那快速消失的背景,突然有些奇怪。

這小子若是從清早跪到現在,只怕這個時候,兩條腿怕都已要散架了,便是站著都費事,怎麼跑起來比兔子還快?

那……

入他孃的,怎麼好像被人合夥騙了?

只是朱棣這個時候,也無心計較,計較了也顯得自己小氣。

轉頭,見徐皇后笑吟吟的樣子。

朱棣便溫言細語地道:「這個小子,越來越沒王法了,朕擔心他將來就藩,沒人治得住他,以後你要好好管教。」

徐皇后微笑著道:「是,臣妾知道了。」

朱棣落座,隨即又道:「趙王今日也來過?」

徐皇后道:「來給臣妾問了安,也說了一些閒話,他說好不容易回來京城,可想著咱們一家人,唯獨二哥遠在安南,心裡甚是掛念。」

朱棣點頭,顯得很是安慰地道:「為人父母的,最在乎的就是看著孩子們兄友弟恭,他能這樣想,朕也就寬心不少。」

正說著,亦失哈匆匆忙忙地走了進來,低聲道:「陛下,有密報。」

朱棣便起身,接過了亦失哈遞來的一份密奏。

先是看到張安世開始動手捉拿賊子,朱棣皺眉,道:「真是沒有想到,這詹事府裡,竟也有亂臣……」

朱棣一臉後怕之色,若是這人……對皇孫不利,豈不是……

朱棣道:「只拿住了三個嗎?不過……這才幾日功夫,張安世就有所斬獲,實在不容易!這個小子,總是讓人刮目相看。」

說著,又看第二份奏報,這一看,朱棣的臉色就不同了,他故意慢吞吞地走到了殿門口,跨過了門檻,道:「紀綱……那邊……也在拿人?」

「是,紀指揮使命人將鄭倫的幾個家眷拿了,直接下了詔獄,如今……正在審問。」

朱棣將這兩份密奏捏著,揹著手,皺眉道:「你如何看?」

朱棣在錦衣衛方面,多次詢問亦失哈的建議。

這其實也是朱棣明白,紀綱算是將宮裡的太監們得罪死了,亦失哈乃是他心腹中的心腹,涉及到了宦官和錦衣衛之爭,詢問亦失哈,就有示恩的意思。

可亦失哈卻不緊不慢地道:「奴婢以為,錦衣衛此時出手,做的對,無論怎麼說,這錦衣衛……還是願意幹事的。」

頓了一下,亦失哈接著道:「此前……雖然出了大差錯,可如今想著將功補過,這也沒什麼。安南侯那邊畢竟勢單力薄,現在錦衣衛也動了手,整個案子便可滴水不漏了。」

朱棣值得玩味地看了亦失哈一眼,口裡道:「紀綱這個人,也只有這點好處了。」

亦失哈道:「是啊,所以奴婢以為,先等訊息吧,讓安南侯和紀指揮使……比一比看,且看誰最後斬獲了這一條大魚,到時有功就賞,有過的就責罰,陛下乃天子,恩賞分明,雷霆雨露下去,大家也服氣。」

朱棣微笑,嘆息一聲道:「難為你了。」

亦失哈連忙道:「奴婢能侍奉陛下,已是天大的恩澤了,用百姓們的話,叫祖墳冒了青煙,現在在宮裡頭,人人都叫奴婢大公公,便是宮中的貴人們,對奴婢也好得很,噓寒問暖的,這不都是因為陛下對奴婢好嗎?奴婢沒什麼為難的。」

朱棣頷首,隨即便道:「那就再等等看吧,哎……這些亂黨,攪得朕寢食難安,一個陳文俊,就已教朕不安生了,現在又多了鄭倫這樣的詹事府博士,真不敢想象,這背後還有什麼人……」

亦失哈忙道:「奴婢這邊,也已吩咐通政司隨時關注,有什麼訊息,隨時奏報。」

朱棣道:「去吧。」

亦失哈點頭,便匆匆而去。

回到了司禮監。

亦失哈高坐,御馬監掌印太監劉永誠早就來了。

他親自給亦失哈泡了一副茶,討好似的送到了亦失哈的面前,道:「怎麼樣,陛下那邊……」

「陛下那邊?咋了?」

劉永誠倒是急切起來,道:「有沒有對紀綱……說什麼,這紀綱一日不死,咱一日不安啊!昨個兒,我送崔一紅去孝陵的時候,看他那個樣子,真是心疼,好好的一個人,現在成了行屍走肉。就算他不是咱的乾兒子,可好歹也是咱們宮裡的人,被錦衣衛這樣冤枉,這口氣,咱咽不下去。」

亦失哈道:「陛下倒是提起了紀綱,還詢問了咱的意見。」

劉永誠豎起耳朵,眼睛直勾勾地看著亦失哈。

亦失哈不緊不慢地道:「咱說紀綱這一次,倒是肯效力,這是好事。」

「什麼?」劉永誠愕然道:「這……這……」

亦失哈道:「你先別急嘛,哎,你就曉得舞刀弄槍,真搞不懂你,你是咋混進宮來的。」

劉永誠道:「……」

亦失哈很認真地看著劉永誠,倒是耐心地道:「可無論你平日裡再怎麼糊塗,也要記住一件事,那便是,咱們是沒卵子的人,是人人唾棄的閹貨,咱們的生死榮辱,永遠都只在陛下的一念之間。」

「所以,想要在宮中活下去,無論你是喜愛一個人,還是恨透了一個人,任何時候,這些愛恨情仇,你都要壓在自己的心底,一時成敗,永遠都不算什麼,可只要咱們永遠站在陛下的立場去想事情,只要是對陛下好的,我們就說,就幹。那麼……我們就永遠立於不敗之地了。只要我們不敗,那麼似紀綱這樣的人,他什麼時候被論罪,什麼時候死,都只是時間的問題。」

劉永誠細細咀嚼著亦失哈的話。

亦失哈道:「不要急,不要急,火候還沒到呢,咱們等得起,你若真想將一個人置於死地,就一定要學會忍耐,要在最關鍵的時刻,再一擊必殺,讓他永不能翻身。」

「而在此之前,更要記住……咱們……是閹人,要想陛下所想,念陛下所念,思陛下所思,不要將自己的念頭暴露出來,哪怕陛下已經知道咱們的念頭,咱們也要藏好。」

劉永誠神色慎重地點了點頭,卻還是忍不住長嘆一聲道:「早知和鄭和下西洋了,也不想見宮中這些鳥事,哪怕教咱去北平監軍也好,這宮裡的事,實在太複雜了。」

亦失哈笑了笑道:「將來會有你的用處。好啦,好好掌你的御馬監去吧,勇士營那邊,挑一個信得過的去監軍,替換崔一紅,不要感情用事了。即便是你自己的乾兒子,也要挑謹言慎行的人,崔一紅……這種愛喝酒,行事不謹慎的,你讓他掌勇士營,這是害了他。」

「知道了。」劉永誠行了個禮:「大公公,咱去了。」

亦失哈面無表情地低下頭,去看陛下送來的票擬。

等劉永誠一走,他端起了茶盞,露出幾分深思的模樣,低聲喃喃道:「張安世……紀綱……接下來,真就看他們的本事了。」

說罷,亦失哈似乎想起了什麼,對伺候的人道:「來人……咱有一個口信,要送安南侯,立即送出去。」

(本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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