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一百六十四章:水落石出

那兵部主事立即大呼:「冤枉,冤枉啊……」

他叫得撕心裂肺。

朱勇大怒,按著他便一頓亂捶。

這兵部部堂裡出入的大臣們臉色大變,有的呼救,有的斥責,還有人躲得遠遠地幸災樂禍。

張安世誰也不理,只道:「快,帶走。」

於是朱勇和張軏二人再不遲疑,取了早已準備好的麻袋,直接套在了兵部主事陳文俊的身上,將口子一紮,朱勇氣力大,揹著就走。

張安世帶著護衛,也一下子跑了個無影無蹤。

「部堂。」兵部左侍郎方賓匆匆進入了兵部的公房,行了個禮。

這方賓也是剛從右侍郎升為左侍郎,此時來見這兵部尚書的時候,顯得小心翼翼。

眼前這個兵部尚書金忠可不是簡單人,據說此人在北平的時候,曾在軍中效力,當了幾年兵丁之後,便在街頭上測字為生。

又不知如何,竟又和姚廣孝交好,姚廣孝將他推薦給了朱棣,很快,這個金忠便獲得了朱棣絕對的信任。

所謂的絕對信任,就是朱棣不但將兵部尚書的位置給了他,而且還任命他為詹事府詹事。

兵部尚書的位置在永樂朝極為關鍵,幾乎可以和吏部尚書比肩,畢竟當今皇帝對於軍事十分重視。

而詹事府詹事就更不同了,因為詹事府主要負責的乃是東宮事宜。

在永樂皇帝之前,一般都是宗室擔任,比如朱棣在洪武朝的時候,就曾擔任過一段時間詹事。

這個職位,不但管理東宮,而且相當於是太子的左右手,足見朱棣對金忠信任到了何等地步了。

起初這金忠來兵部的時候,許多人都瞧不起他,畢竟此人曾是個丘八,還只是個測字的,並非科舉出身,連個秀才功名都沒有。

但是很快,大家就發現,這位部堂不但學富五車,而且……很快獲得了所有人的信任。

開玩笑,人家在北平測字的時候,門庭若市,不知多少富貴人家對他深信不疑,這種忽悠人的本事,那可是千錘百煉出來的。

此時,方賓帶著幾分焦急道:「部堂,主事陳文俊,被張安世幾個拿走了……還在外頭打了一通……就在這部堂外頭……」

金忠聽罷,卻沒有憤怒,而是出奇平靜地道:「為何?」

方賓道:「說他是亂黨。」

金忠點點頭,依舊平淡地道:「是嗎?」

金忠沉吟片刻,才又道:「我早聽聞張安世的大名,可謂如雷貫耳。當初,你不也和他打過交道?」

一想到當初,模範營和漢王殿下的天策衛廝殺的時候,方賓就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寒顫,下意識就道:「此人狡詐……」

金忠卻道:「狡詐的人不會魯莽。」

頓了頓,他又道:「狡詐的人也必定貪生怕死,一個貪生怕死的人,居然膽敢去毆打一個兵部主事,如此有恃無恐,我看……這張安世一定掌握了什麼。」

方賓一愣:「這麼說來,此事……咱們兵部坐視不理?」

「誰說不理?」金忠笑道:「咱們部堂裡的主事無故被拿了,若是坐視不理,這兵部上上下下,誰不寒心啊?」

方賓皺眉道:「可若若是這主事當真……」

「這是另一回事。」金忠道:「只要在此人徹底定罪之前,我忝為兵部尚書,當然要為他說話,上達天聽。如若不然,這兵部要我這部堂有何用?你讓人備轎,我這便入宮。」

方賓聽罷,連忙行了個禮:「是。」

…………

張安世幾個,將人直接帶回了棲霞。

隨即,便進入了一個庫房。

陳文俊從麻布袋裡鑽出來,口裡大呼:「你們大膽,伱們好大的膽子。」

張安世笑嘻嘻地道:「認得我嗎?」

陳文俊冷著臉,氣咻咻地道:「不認得。」

張安世的笑容顯得更大了,隨即就道:「他不認得我們最好,弟兄們,不用客氣,給我打。」

陳文俊:「……」

朱勇幾個,已衝上前去,一陣痛打。

陳文俊頓時哭爹叫娘,最後大呼道:「認得,認得……」

張安世便搬來一張椅子坐下,施施然地道:「我是誰?」

陳文俊:「……」

張安世道:「以後你叫我張安世吧。」

「張安世……」

口裡念著這三個字,陳文俊瞳孔收縮。

隨即,他凝視著張安世,咬牙切齒地道:「你……你……我乃朝廷命官,莫說是你,便是太子殿下親來,也不可如此辱我,你可知道……這是多大的罪過?」

張安世氣定神閒地看著他道:「你就不能從另一個方向去思考嗎?我既然都知道你是朝廷命官,而且這是十惡不赦之罪,可我張安世還是帶著人來,是不是因為我有恃無恐,已經掌握了一些東西,可以確保我們無罪呢?」

陳文俊冷笑:「我不明白你說的是什麼?」

張安世道:「很快你就會明白了,我現在只問你,你們有多少人?」

「什麼多少人?」陳文俊依舊冷著臉,道:「我說過,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。」

張安世道:「看來你不肯說。」

陳文俊道:「士可殺不可辱!」

張安世便道:「我萬萬沒有想到,你竟是不見棺材不掉淚。丘松,丘松……丘松呢?」

朱勇壓低聲音,到了張安世耳邊:「正午了,日頭剛好的時候,多半出去曬肚皮去了。」

張安世無語地道:「入他娘,這傢伙他也不看是什麼時候嗎?」

「俺去叫他。」

「不必。」張安世隨即站起來,看著陳文俊道:「你既不肯說,其實無所謂,這麼大的罪,我相信你咬死了也不肯認的!這些都沒有關係,我這個人,不擅長屈打成招,不過很快你就在劫難逃了。」

陳文俊冷眼看著張安世,帶著幾分輕蔑道:「呵……爾等幾個乳臭未乾的小子,猖狂至此,到時倒看你們怎麼收場。」

………………

南京城夫子廟。

沿著秦淮河,是連片的宅邸。

一人腳步匆匆地進入了一處小宅。

他走的很快,隨即……便閃入了小廳。

小廳裡無窗,所以格外的幽暗。那廳中深處,昏暗之中,一人正氣定神閒地高坐著。

這幽暗的光線,遮擋了他的面龐,只是他身上的欽賜麒麟衣,卻格外的顯眼。

「兵部主事陳文俊……被拿了……老爺……會不會是東窗事發了?現在外頭風聲鶴唳,許多人已嚇著了……」

聽著來人焦急的聲音,這氣定神閒的人沉吟片刻,回應道:「讓大家不要慌,天沒有塌下來。」

來人似乎對於眼前這人又敬又怕,一聽他的話,便立即側耳傾聽,隨即叩首道:「只是……只是……」

還不等他說下去,這人便道:「前幾日,老夫就聽聞了這件事,錦衣衛對此有所察覺,要怪………只怪他們太心浮氣躁了,以為陳繼這個人……可以為我們所用,可誰知道,此人不過是個鼠輩而已!若只是膽小如鼠且也罷了,此人竟還如此喜歡出風頭,這樣的窩囊廢……」

頓了頓,這人慢悠悠地接著道:「不過,也不必慌……告訴大家,越是這個時候,越不要操之過急,何不如凝神靜氣,坐山觀虎鬥!那個張安世……倒是一個麻煩……可惜在此風口浪尖上,早知此人是禍害,就該及早除去。」

「是。」

這人接著道:「你放心,宮裡宮外,都有老夫的眼線,那兵部尚書金忠已入宮了,錦衣衛那邊……得知了這邊的訊息,只怕比我們還要慌。」

「是。」

這人喝了口茶,便再不言語。

而來人悄然告退出去。

…………

金忠入宮,稟奏張安世擅拿大臣的事。

朱棣對於金忠這等近臣,態度當然不一樣,便道:「此事……亦失哈已向朕稟告了,張安世那個傢伙……朕會敲打他,過幾日……朕好好收拾他便是。」

金忠倒是沒有堅持:「臣只是希望,能夠保證主事陳文俊的安全。」

朱棣道:「你放心,張安世這個人……朕是知道他的,他沒有這個膽子。」

金忠很滿意,便道:「那麼臣告退。」

這金忠一走,朱棣便開始罵娘:「入他孃的,抓亂黨抓到了兵部去了,光天化日之下,套人麻袋,這是幹什麼?目無法紀!」

亦失哈站在一旁,很是識趣的一言不發。

倒是朱棣猛地側目看亦失哈一眼,道:「那個叫陳文俊的,莫非是和張安世有私仇?」

「這,奴婢沒聽說過。」

朱棣皺眉:「錦衣衛那邊怎麼說。」

「陛下,錦衣衛那邊……說是已經找到了亂黨的線索,其中案首便是宦官崔一紅……」

朱棣冷冷道:「只一個崔一紅嗎?一個小小的崔一紅,能幹什麼大事,教他刨根問底?」

說著,朱棣看了亦失哈一眼:「張安世那邊拿了一個兵部主事,說他是亂黨,而錦衣衛卻拿住了勇士營的提督太監,也說他是亂黨,你對此怎麼看?」

亦失哈道:「奴婢認為錦衣衛更可靠一些。」

朱棣頷首:「不錯,緹騎這些年,破獲不少大案,紀綱也擅長刑名,辦事也還算穩妥。」

頓了頓,朱棣卻道:「朕還以為,你會為張安世說話呢。」

亦失哈連忙拜倒,叩首道:「陛下,崔一紅若是當真死罪,他雖是宮裡的人,那麼就更該碎屍萬段。奴婢侍奉陛下,心裡也只有陛下,如今朝中出了亂黨,奴婢和陛下一樣,也是心急如焚。紀指揮使乃是能吏,這幾年辦事,一向沒有出過什麼紕漏,奴婢看他呈上來的卷宗和供狀,也可算是人證物證確鑿,實在沒有什麼可懷疑的地方。」

頓了頓,亦失哈接著道:「至於安南侯,安南侯畢竟不是刑名出身,他能掙銀子,固然是他的長處。可若是捉賊,卻非他所長,不過……奴婢以為,安南侯這麼一抓人,也未必沒有好處。」

朱棣挑眉道:「嗯?有什麼好處?」

亦失哈道:「先是錦衣衛抓了崔一紅,崔一紅背後的亂黨,一定慌了手腳。而安南侯那邊又拿住了一個兵部的主事,如此一來……反而迷霧重重了,這豈不是免了錦衣衛打草驚蛇嗎?」

朱棣微笑:「這樣說來,你的意思是……」

亦失哈便道:「不如將錯就錯,先不過問,讓安南侯那邊鬧一陣,錦衣衛這邊……再抽調人力,繼續順藤摸瓜,若是能借此將這些亂黨一網打盡,奴婢以為……這便再好不過了。」

朱棣不自覺地揹著手,來回踱步起來,邊道:「嗯……哎……你真是貼心人啊,紀綱這個人……辦事倒還算是周密,張安世……嗯……是自家人……三日,三日之後……朕再出面吧。」

亦失哈叩首道:「陛下聖明。」

正午,亦失哈趁朱棣用膳的功夫,回到了司禮監。

御馬監掌印太監劉永誠早在這裡等著了,看到亦失哈,連忙上前道:「大公公……可有什麼訊息?」

亦失哈深深地看了劉永誠一眼:「明日,咱告個病,你去侍奉陛下吧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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