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如今,建文生死不知。卻不知此等仁君……迄今何處……」
「十之八九已被殺戮了,嗚呼……」
朱棣的臉已漲紅得像豬肝一般,他下意識地回頭……卻發現帶來的所有人,都已躲去了牆角。
連徐輝祖都沒有免俗。
卻就在此時……突然有人道:「黃子澄、齊泰……當誅!」
這突如其來的聲音,一下子成了這茶肆裡的不諧之音。
許多讀書人先是一愣,隨即紛紛地怒視著那聲源的方向。
卻見一個穿著舊僧衣的和尚,這時義憤填膺地站了出來。
「你這和尚,怎敢妄議……先賢?」
「哪裡來的禿驢,胡說八道什麼!」
陳繼見一個和尚冒出來,非但不怒,反而心下一喜。
有一個靶子,就再好不過了,他畢竟是進士出身,怎麼會怕一個小小的和尚呢?
故而陳繼鎮定自若地道:「你何出此言?」
「黃子澄和齊泰二人,慫恿建文誅殺自己的骨肉叔伯,所謂的仁政,更是天大的笑話,他優容文士,可這些文士,又如何呢?」
說著,和尚又上前了一步。
隨著和尚靠近,陳繼鬼使神差地覺得眼前這和尚有些眼熟,可是……到底是誰,或是在哪裡見過,他卻一時想不起來。
聽說優容文士,居然都要被這和尚饒舌,陳繼顧不得那點熟悉感,大怒道:「你一和尚,胡說什麼?」
空空和尚此時……胸膛裡只覺得有一團火。
一切……他都想明白了。
就正因為這些,他才失了天下。
這內心的不甘,還有數年來的委屈,如今交纏一起,他有一種醍醐灌頂之後,卻又滿腔的憤慨。
他不理會陳繼,卻是道:「所謂的文士……難道就是君子嗎?若是君子……為何……建文朝面對皇帝四叔的兵馬,卻一潰再潰,支援朝廷的人心在何處?建文在的時候,百姓們何時有過好日子?貧僧在化緣的時候,聽聞有大量的百姓,都是在建文朝的時候失去的土地。他們的土地……去了何處?」
不等陳繼辯駁,空空繼續憤怒地道:「所謂的輕徭役和賦稅,更是可笑!戰爭四起,四處都是烽火狼煙,卻還在輕賦稅,而那些賦稅……百姓又有幾個得利?而沒有了這些賦稅,朝廷為了動兵,又不得不四處籌措錢糧,這些錢糧卻都壓在了尋常的百姓身上。」
「那建文,便是天下一等一的昏君,似這樣的傻瓜,卻被黃子澄和齊泰這樣的人愚弄,失去了賦稅,失去了尋常百姓的人心,所得來的是什麼呢?不過是一群讀書人……津津樂道的好名聲罷了。」
陳繼臉色一變。
許多讀書人也憤慨起來,一個個都瞪視著他。
「你這和尚,不要妖言惑眾。你沒有資格誹謗黃公和齊公。」
剛剛還滿眼火焰的朱棣,此時卻是有點怔住了,說不覺得意外是假的。
他怔怔地看著空空,此時此刻,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滋味。
「這天下是什麼樣子,難道你們不知道嗎?」空空厲聲大喝著:「你們口口聲聲說什麼百姓疾苦,這天下真正百姓,究竟過的是什麼日子,你們可有一人……知道?」
陳繼被和尚的氣勢嚇住了。
因為他發現這和尚像是瘋了一般,壓根就不理會別人的謾罵。
他好像什麼都不在乎,此時只是怒視著陳繼,步步緊逼道:「你們眼裡不見百姓,卻還奢談什麼百姓疾苦,難道不覺得可笑嗎?你們若想知道百姓疾苦,何不回家問問你們家裡的人,將自己的田給佃戶們租種時,你們要他們繳的是多少佃租?」
「這……」
說實話……能坐在這裡的人……家裡都有地。
而佃租,是根本不能談的事,談出來,就難免俗氣了。
掙錢這種事,和讀書人沒關係,當然有家裡的管事來料理。
空空和尚接著道:「那貧僧再來問你們,今年大災,你們借出去的錢糧,又要多少利息?陳繼……你家乃永豐縣的望族,你會不知嗎?」
陳繼心下一凜。
這和尚如何知道他是廣豐的望族?
空空和尚露出不屑之色,卻沒有打算停下來,口裡繼續道:「好,那小僧來告訴你吧,你們借出去的錢糧,不只九出十三歸,這九出十三歸,只是借出去的契書而已,在這十三之上,你們還要加利,今年借一升,來年至少便是兩升,若是來年再賒欠,兩三年之後,可能要還的就是一斗。」
「我來問你……你陳繼靠著這些養大,供你讀書,教你出來做官,你以為……你今日在此可以清閒喝茶,是從哪裡來的?不都是靠你這滿口仁義的傢伙,背地裡卻是那些男盜女娼的親族們盤剝民脂民膏而來的?」
陳繼大怒道:「你……你敢辱我?」
空空和尚更為不屑:「似你這樣的人……享受著這些害民帶來的財富,卻能高坐於此,滿口仁義廉恥,還如此心安理得,顯你的所謂錚錚鐵骨,你不覺得虧心嗎?」
陳繼:「……」
他漲紅了臉,氣得腦子一片空白,一個小小的和尚,敢這樣辱罵他。
若他還是兵部右侍郎,定要教此人死無葬身之地。
空空和尚更是譏諷地道:「就你這般的人,還敢罵那商行,那商行所貸出的銀子,不過是五釐息而已,和你陳繼這樣的人相比,可謂是少之又少!多少百姓,今年受災,無以為繼,靠著這貸銀,才可勉強為生,才可讓自己在今年活下來,到了來年不必賣田賣地,更不必賣兒鬻女。而你呢?就你也配和那商行比較?你也配罵所謂的權奸?」
空空和尚說到此處,眼淚嘩啦啦地落下來,哽咽著道:「恨啊,恨只恨當初建文身邊沒有像這樣的商行,沒有張安世那樣的人,如若不然,何至今日……」
「至於黃子澄和齊泰之輩,不過土雞瓦狗,和你陳繼一般,也只曉得作驢鳴犬吠般的文章,只曉得口裡唸叨所謂仁義道德,卻一無用處,於天下百姓,更有大害。你陳繼……更是連狗都不如,在此坐而論道,狺狺狂吠,還自以為自己有幾分本事,難道不覺得可笑嗎?」
這一下子………當真將許多讀書人都罵了。
這些讀書人……一個個憤怒起來,他們口裡叫罵不絕。
陳繼更是難堪到了極點,破口大罵道:「你是什麼東西,區區一個僧人,也敢在老夫面前狂吠!你……你……來人……去請應天府的人來,我與應天府的人相熟,非要教這僧人下獄治罪不可。」
空空僧人卻是大笑起來:「哈哈哈……哈哈……」
笑過之後,他像瘋了一般,怒視著陳繼道:「你在此說人長短的時候,怎麼就沒想過,有人要治你的罪?如今你被人痛斥,便曉得要顯威風嗎?」
角落裡的朱棣,臉色稍稍緩和,而後……用一種奇怪的眼神,看著眼前的一切。
只見陳繼暴怒道:「你這等狂僧……不過是念幾本經書,也敢在此饒舌,你是什麼東西?」
空空僧人突然面色一沉,他凝視著陳繼,突然擺出了一股說不清的威儀來。
有的人,生來便有無窮的富貴,生來就有滿身的貴氣,那種威儀經年累月的培養,卻是一般人所沒有的。
空空和尚一字一句地道:「小僧是什麼東西?呵……小僧朱允炆是也!」
此言一齣。
茶肆裡一下子安靜了下來。
落針可聞。
所有的讀書人……都是一愣。
不過很快,有人大呼:「大膽,你也敢冒稱建文?」
「這僧人瘋了,竟不怕掉腦袋。」
可空空和尚,對此充耳不聞,而是上前一步,對這陳繼冷聲道:「陳繼……建文元年,崇文殿筳講,那時你也在那裡,你只是侍讀,負責協助方孝孺講授《唐紀三十四》,你可還記得嗎?」
陳繼猛然之間……似乎想到了一點什麼。
而朱允炆的這番話,卻讓所有讀書人都目瞪口呆。
突然之間,有人開始隱隱的覺得有些不對勁了。
宮廷中的事,絕不是尋常人可以脫口而出的。
空空和尚又走前一步,看著已開始臉色變化的陳繼,繼續道:「建文一年春,你與禮部尚書、鴻臚寺卿等聯名俱奏,要求恢復一月三講,小僧時但是硃批曰可,而且還對你大加讚賞,下旨嘉許,這些……你難道忘了嗎?」
陳繼陡然之間,覺得自己的身子已經軟了。
他不可思議地看著眼前的空空和尚,難怪此人眼熟……現在……他想起來了。
當初他可能只是筳講的時候,看過朱允炆幾眼,而如今……這朱允炆就在眼前……
他如遭雷擊一般,睜大著眼睛,失魂落魄地道:「陛……陛……」
朱允炆微笑道:「我哪裡還是陛下,不過是方外之人。倒是你,依舊還沒有變化,還是那樣滿口都是仗義執言,只可惜……黃子澄和齊泰,還有方孝孺,都死了你這當初他們身邊的跳樑小醜,卻還甚囂塵上,這真是一代不如一代,教人嘆息。」
陳繼錯愕他已來不及有其他的反應了。
無數的念頭紛沓而至。
而其他的讀書人……再沒有人敢謾罵。
只是覺得眼前……好像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滑稽。
朱允炆接著道:「像你這樣的人,沒有和他們一起被誅殺,也是一件遺憾的事啊!小僧若是當初能醒悟,又怎麼會被矇蔽了心智,信任你們這樣的人呢?哎……小僧真是不肖啊,正因為輕信了你們,才致有今日眼見你這般的小丑,還在此呱噪,竟還是無法忍受,犯下如此嗔戒,實在不該。」
他的話,是刻薄到了極點。
陳繼磕磕巴巴,只覺得魂飛魄散一般,此時竟沒有任何反駁之力,只喃喃道:「你這是一派胡………是……是……」
朱允炆道:「你可知道,小僧今日見了你,雖說了這麼多,卻有一件事……藏在心底,只遺憾著,不能想幹而不可得嗎?」
陳繼的心是徹底亂了,下意識地道:「何……何事……」
朱允炆猛地張眸,眼裡掠過了一絲凌厲之色。
「小僧想……」
他頓了頓,突然爆發出了無窮的怒意:「入你娘!」
話音落下,僧衣之下的人,突然暴起,抬腿,直接朝陳繼的下肢狠狠踹去!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