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五十四章:龍顏大悅

只是這一次,更讓人大開眼界一些,為了爭功,連父子都反目成仇了。

朱棣則是大罵道:「朱勇這廝,真是不孝,連他爹都這般對待,朕一定要好好罵罵他,入他孃的!」

朱棣路上露出幾分惱怒之色,可只有朱棣知道,他此時的心裡有多狂喜。

心裡的陰霾是一掃而空。

就在此時,有人道:「恭喜陛下,賀喜陛下,陛下慧眼識人,如今我大明舉手滅亡安南,此不朽功業。陛下文治武功,光耀萬世。」

這番話,猶如及時雨,一下子說到了朱棣的心坎裡。

朱棣大喜:「哈哈……」

他美滋滋地道:「這些話,就不必寫入邸報了,有朕自誇的嫌疑。」

張安世懂了,這句話不但要寫入邸報,而且還要召集幾個大儒來主筆,圍繞這番話作為中心思想,一定要寫出一篇好文章。

張安世道:「臣只聽說,當初元人忽必烈,兩徵安南,俱都鎩羽而歸。元人兵戎之盛,亙古未有。可陛下區區一支偏師,便盡吞安南之地,由此可見,忽必烈自誇赫赫武功,可與陛下相比,卻如螢火之蟲與日夜爭輝一般。」

「陛下雖不準臣見諸邸報報端,可臣以為,不但要見報,且還要好好的講一講這忽必烈徵安南鎩羽而歸的往事,使天下人知曉,那元人毫無文治,只曉得彰顯武力,可與我大明比較,不但文治遠不如我大明正朔,其武功也相較不如。」

朱棣樂了。

捋須道:「若只是誇朕的武功,朕是不喜的。可若是為了與這韃子們比較,卻很有必要。教化百姓……使軍民百姓知道前朝也不過爾爾,太祖高皇帝若知,必定欣慰。今我中國歸於一統,那區區韃子……如何可以比肩。」

張安世心裡記下幾個要點,心裡美滋滋的。

他這一次,其實……覺得把握很大,畢竟這可是真下了大血本的,天下第一個騾馬化軍隊,裝備精良,對於安南人還有武器代差。

可畢竟戰爭的事,始終有些說不好,畢竟上一世,那義大利不也被黑叔叔們按在地上捶嗎?

由此可見……這裡頭關鍵的問題還在於人。

現在總算贏了,張安世的一顆浮著的心,也終於落了下來。

朱棣此時也沉浸在喜悅之中。

不過他這種老將,很快就察覺出了裡頭的貓膩。

「張卿……朕記得你當初讓他們帶了幾個錦囊,這錦囊中,可授意了什麼?」

張安世道:「陛下,臣確實給了幾個錦囊,說出來不怕陛下笑話,這裡頭……確實授意了一些新的打法。」

朱棣愕然道:「新的打法?」

張安世道:「臣一直以為當一支軍馬的武器改變了,那麼它的作戰方法也就改變了。而對付安南……想要一舉拿下,只能採取速勝之法,所以……臣有罪,臣這幾個兄弟如此冒險,確實是臣教的。」

打法變了?

朱棣來了興趣,便道:「無論如何,此戰眾卿都有功勞,過幾日,你與朱高煦幾個,都要上章程來,給朕細細地說一說。」

朱棣隨即看向朱高熾道:「太子這妻弟,將來可做管仲。」

朱高熾先是聽聞朱高煦無恙,心裡歡喜,此時又得父皇誇獎,自是有著幾分激動,連忙道:「兒臣……兒臣……父皇……」

他結結巴巴的,不知該說點什麼好。

朱棣微微一笑,並不見怪,又看向解縉人等:「今日大捷,普天同慶,卿等好好學一學吧。」

隨即,想起徐皇后還在擔心。

於是道:「若再有安南的奏報,立即奉上。」

說著,讓眾大臣告退,自己則急匆匆地走了。

解縉幾個……沉默著不言。

尤其是解縉,最是沮喪。

他抬頭,見朱高熾等朱棣一走,便喜滋滋地拉著張安世說著些什麼,那種難以掩飾的喜悅,讓解縉有一種自己追求了的女神,結果和人滾了床單的滋味。

他掩飾住內心的醋意,心中煩躁,便出了大殿。

現在胡廣和楊榮,已極少和他獨處,說什麼推心置腹的話了。

所以胡廣和楊榮便留在後頭。

解縉皺眉,低頭思索,他內心深處有一種不安,想到那邸報……他感覺到了一絲恐懼。

又想到張安世和朱高煦人等立下如此大功,朝中的格局,也可能隨時變幻,於是心中更是不樂。

「解公,解公……」

沒想到,倒是兵部右侍郎陳繼急急地追上來。

解縉放慢腳步,等陳繼出現在自己的身後,依舊慢慢地踱步而行。

等跟上解縉的步伐,陳繼便壓低著聲音道:「解公……此戰……之後……只怕將來這天下,要兵戈不斷了。陛下得了此次甜頭,只怕……更加窮兵黷武。」

解縉冷冷道:「陳侍郎何出此言?難道不知道……陛下剛剛說要誅殺造謠生非者嗎?」

陳繼苦笑道:「我等乃大臣,豈有妄議之說?下官只是為將來而擔心啊,只怕陛下要效漢武帝的故事。」

解縉心中怏怏不樂,道:「是啊,漢武帝時,勳臣和外戚何等的耀眼,可這卻是取禍之道,埋下了大漢由盛而衰的種子。」

「解公果然是明白人。」

解縉道:「呵……人最大的痛處,就在於有時將世事看的太清了,看的越清,越是痛苦,倒不如學那些愚人,一無所知,懵裡懵懂的了此一生。」

陳繼道:「解公也不能逆轉大局嗎?」

解縉回頭,深深看了陳繼一眼:「陛下馬上得天下,以太祖高皇帝為楷模,誰可逆轉他的心意?」

陳繼想了想道:「等到太子登極,將來必可正本清源,扭轉乾坤,一轉惡政。」

他的聲音很輕。

解縉淡淡一笑道:「太子身邊有個張安世,就決計不可能再與民休息,讓天下安定了。」

陳繼聽罷,不以為意地道:「張安世區區外戚,如何……能對太子殿下……」

解縉道:「我奉勸你,不要將希望再寄託太子殿下身上了。」

這裡是殿外,說這些話本是最危險的地方,可偏偏這裡開闊,一眼就可見周遭,反而是說一些私密話的好地方。

若是回到了公房,反而擔心隔牆有耳。

陳繼搖搖頭道:「若如此,那麼百姓何時能安生啊。」

他嘆了口氣,接著道:「依我看,大勝不如不勝,不勝不如大敗,戰事一起,不知又要誕生多少公侯,更不知害了多少百姓的性命!」

「我聽聞……有些地方,因為徵丁,已到了十室九空的地步,當地計程車紳苦不堪言,都說……現如今租種土地的,十之八九,只有老弱婦孺,這是不詳的徵兆。」

解縉沒有回應。

卻是率先快步走了。

留下的陳繼,心裡覺得很不是滋味,一時也猜不透這解公的心思,回頭時,卻發現胡廣和楊榮舉步行來。

陳繼誠惶誠恐地向胡廣和楊榮行禮。

這二人,卻只是朝他點點頭,便越過他的身邊,匆匆而去。

……

「大公公,大公公。」

此時,一個面容甚是機靈的小宦官,碎步到了司禮監。

今日乃是亦失哈值守,亦失哈聽到聲音,輕輕擱筆,才抬頭看這小宦官道:「何事?」

小宦官低聲道:「方才出殿的時候,奴婢遠遠瞧見,解公面上憂憤,繼而那兵部右侍郎陳繼低聲與他說了不少話,二人面上都不好看。今日大捷,普天同慶,可……」

他的聲音越來越低。

亦失哈面上不見喜怒,耐心地聽完,而後只輕描淡寫地道:「知道了。」

小宦官又道:「文淵閣和兵部那邊……還要再安排人嗎?」

亦失哈沉默了片刻,似是想到了什麼,道:「文淵閣那兒……已經有錦衣衛的坐探了吧?」

小宦官道:「應該有的紀指揮使行事周密,監視百官,自有佈置。」

亦失哈道:「那就不要插手免得引來錦衣衛的不滿,總覺得咱們宮裡的人……手伸得太長。」

這小宦官卻不屑地道:「論起來,錦衣衛算什麼,大公公您日夜侍候陛下,又掌著內廷諸監的事,他紀綱在宮外頭如何跋扈,可和您比較……」

亦失哈頓時皺眉道:「這些話,不要胡說,咱們是奴婢,紀綱是臣子,咱們做奴婢的……得謹記著一件事。」

小宦官看亦失哈越加肅然的樣子,忙恭謹地道:「請大公公示下。」

亦失哈道:「那就是得清楚自個兒是什麼人,不要以為自個在陛下身邊走動得多,就不將任何人放在眼裡,如若不然,將來有你吃虧的。」

小宦官忙尷尬地道:「奴婢知道了。」

亦失哈便又道:「過幾日,東宮有幾個老宦官要歇下來了,他們年歲太大了,伺候太子殿下和太子妃手腳不利索,得讓他們去孝陵養老。咱思來想去,到時選你去東宮伺候吧。」

宦官一聽,大是驚喜,於是連忙激動地拜倒道:「多謝大公公周全。」

亦失哈看著這小宦官,倒是耐心地叮囑道:「去了東宮,和在這宮裡不一樣,你要記著一件事,在東宮,可不能再四處瞎打聽了。」

「在這宮中,你是陛下的耳目!可去了東宮那兒,你得是聾子和啞巴,但凡牽涉到東宮的任何事,無論是太子殿下,是太子妃娘娘,還是皇孫,噢,還有那承恩伯張安世,有些事,你知道就知道了,但是一句都不可傳,如若不然,你是長久不了的。」

小宦官認真地聽完這番話,訝異道:「連大公公都不能說嗎?」

亦失哈目光沉沉地看著他道:「對,連咱也不能說。什麼事……都爛在肚子裡,帶進棺材裡去。」

小宦官迎著亦失哈認真的目光,似乎此刻明白了亦失哈的好意,便道:「是。」

………………

數日之後。

又一封朱高煦的快報,火速地送往京城。

這一封奏報,與其他的奏報不同,這不像奏疏,倒像是一個巨大的包裹。

沉重的包裹裡,顯然是一摞摞的紙張。這倒苦了那急遞鋪八百里加急之人,揹著這麼個玩意,日夜不歇,是人是馬都受不了。

那一日,朱棣興沖沖地去見了徐皇后,告訴徐皇后安南的情況時。

朱棣覺得有些奇怪。

因為徐皇后得知朱高煦無恙,居然並沒有他所想象的那樣喜出望外。

不過朱棣不在乎,於是這幾天,他都不厭其煩地跟徐皇后講此戰的意義,還有此戰與歷朝歷代的戰爭有何不同。

當然……小小的吹噓一下,也是有的。

(本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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