留下一群大臣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。
解縉上前,躡手躡腳地走到了朱高熾的身邊,壓低聲音道:「太子殿下,可否移步。」
朱高熾站起來,卻是氣咻咻地道:「我兄弟垂危,還有什麼不可言之事嗎?」
說罷,朱高熾眼眶一紅:「事情壞就壞在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心思上頭,若非身邊人總是為了自己在本宮和二弟的面前進言一些不可言之事,何至今日。」
說著,朱高熾沒搭理解縉,便快步離開了。
只有朱瞻基愣愣地站在原地,看一眼去遠的皇爺爺再看著拖著肥胖身軀離開的父親。
他發現自己好像被拋棄了。
這時,張安世上前,緊緊地握著朱瞻基的手:「阿舅帶你回家。」
朱瞻基耷拉著腦袋,被張安世抱了起來。
舅甥二人,出了殿,朱瞻基有些疲憊了,腦袋拱在張安世的胸膛上,道:「阿舅,你的胸太硬了。」
張安世罵道:「天哪,你小小年紀,你怎麼說出這樣的話……」
朱瞻基此時淚眼模糊,低聲道:「阿舅,皇爺爺和父親都生氣了嗎?」
張安世靜默了一下,才道:「他們不是生氣,是傷心了。」
「是因為二叔?」
張安世道:「應該是。」
「他們傷心,我也便傷心。」朱瞻基便繼續拿腦袋往張安世的胸上頂,一副難受的模樣。
他想了想道:「阿舅為什麼不傷心?」
張安世道:「因為我覺得他們可能沒有事。」
朱瞻基好奇地抬頭看著張安世問道:「為啥?」
張安世卻道:「直覺!」
朱瞻基:「……」
張安世輕輕地拍打著朱瞻基的背,道:「你年紀還小,還不知道金錢燃燒的味道。」
朱瞻基迷茫地張了張眼,又合上,將頭繼續靠在張安世的胸前,道:「阿舅,父親為什麼對解師傅生這麼大的氣?」
「可能是那解縉心術不正吧。」
「什麼是心術不正?」
「比如……比如他三歲就偷看女子沐浴,比如……他四歲就……」
朱瞻基頓時就帶著幾分氣惱道:「這個人太壞了,等我長大了,一定要殺死他。」
張安世欣慰地道:「不要打打殺殺,打打殺殺是沒有用的。」
朱瞻基道:「沒有打打殺殺,太祖高皇帝怎麼得天下,皇爺怎麼做皇帝?阿舅,你做生意做糊塗啦。」
張安世:「……」
「阿舅為什麼不說話了?」
張安世道:「好啦,現在開始,你給我閉嘴,三日之內不許和我說話。」
朱瞻基:「……」
…………
升龍城。
這座歷經了安南兩朝的國都,現如今依然歌舞昇平,雖然與大明的戰事已經開始,可是……數十萬安南士兵和民夫,卻源源不斷的調動往了安南北部。
不只如此,藉助著安南北部的群山,猶如天塹一般。在安南人眼裡……此戰可能會非常煎熬,但暫時絕不會有國破的風險。
胡氏已帶兵出征,而且捷報不斷,顯然……有一支孤軍被圍。用不了多久,這孤軍便要被徹底的吃掉。到了那時,勢必安南上下,軍民士氣大振。
安南的朝中,幾乎所有人都老神在在。
他們可能不瞭解軍事但是卻清楚胡氏。
胡氏能有今日,成為安南的曹操,他的性子歷來是處心積慮,小心翼翼的,狡詐得如狐狸一般。
沒有把握的事,他絕不會擅自離開升龍,甚至帶著升龍城內的精銳去圍堵孤軍。
一旦他這樣做,唯一的可能就是,他有九成九的把握。
可是……就在清晨拂曉時分。
突然……喊殺四起。
先是有一隊騎兵突然殺至,試圖奪門。
守軍拼死反抗,到了城下的騎兵開始朝城中投火雷。
一時之間,轟隆隆的聲音驟起。
緊接著,便是如流水一般的明軍,沿著升龍一處薄弱的城牆處,直接在這裡炸開了一個口子。
天色微亮的時候,數不清的明軍便殺至。
清晨的街巷上,殺氣騰騰的重甲步卒開路,隨後便是各色馬步兵,殘餘的安南軍退守皇城,又圍殺了一個上午,最終……整個升龍城陷落。
斷壁殘垣之中。
朱高煦按刀,一身的威風凜凜,大步走進入了升龍城王宮。
他殺氣騰騰的,此次攻城,漢王衛死傷不小,足足丟了數百多條人命。
顯然這一次攻城,還是過於倉促,縱然朱高煦早就明白,戰場之上,任何東西都是可以捨棄的,哪怕是自己的兒子,也可以捨棄。
因為戰爭只有成敗,為了勝利,可以不擇手段,而一旦失敗,那麼失敗的後果,遠遠比這些損失要可怕得多。
可即便如此,他如鐵石的心裡,還是生出了憤恨之心,死死地握著刀柄,一步步至內宮。
朱勇跟了上來,道:「五弟,有人想要給死去的同袍報仇。」
朱高煦回頭,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朱勇。
他很清楚朱勇的話是什麼意思,尤其是剛剛克城的情況之下,此時正是人的精神最亢奮,同時也是因為失去了袍澤最惱恨的時候。
只要他一聲令下,那些憤恨的將士,便會重新提起屠刀。
朱高煦深吸一口氣,若是從前的他,早就這樣幹了。
可這一次……
經歷過挫折的人……會逐漸學會理性。
朱高煦沉聲道:「這都是商行的財產,無論是人,還是財貨,都是商行的財富!這王宮的人……全部看押起來,所有的殿,都給我貼上封條,這件事,交給教導顧興祖來負責,專門巡檢軍紀。你帶左衛駐東城,張軏駐西城,丘松帶模範營駐這王宮,我則與天策衛和漢王中衛駐各處城門。」
朱勇氣得齜牙咧嘴,最終還是忍痛點頭道:「是,入他孃的,便宜了他們。」
「二哥,不要意氣用事。」朱高煦一臉認真地道:「還有……讓人收斂將士們的遺骨……預備好棺木,將來……帶他們回家吧。」
「嗯。」
朱高煦按著刀,步上了王宮的城牆。
站在這城牆上,卻見不遠處的闊地上,百來人躺在地上,對著太陽,裸露出了一片白花花的東西。
朱高煦有點破防了:「這是什麼?」
「是老四,又曬肚皮了。」朱勇苦笑著道。
朱高煦:「……」
朱勇道:「他是這樣的。」
朱高煦無語地道:「那其他人呢?」
「跟著他的那些人……見他這樣,都以為是什麼養身健體的訣竅,便都跟著他學了。」
朱高煦忍不住罵道:「這像什麼樣子,真是混賬,教他滾回來。」
朱勇卻是喃喃道:「要不五弟你去說?老四性子怪異,動不動就背火藥在你的身邊晃盪,俺這做二哥的,都不敢多說啥。」
朱高煦就不吭聲了。
不過很快……軍中便出現了奇怪的現象。
越來越多人,開始撩起了衣褲,跟著丘松曬太陽。
效仿的人越來越多。
這似乎已經是下值計程車兵們閒暇時的娛樂。
又過了一會兒,有漢王左衛的指揮興沖沖地來道:「殿……不,將軍,不得了,不得了,丘松小將軍真是人才。」
朱高煦:「……」
這指揮樂呵呵地道:「你是不曉得,自打入了安南,將士們身上的皮膚便極容易癢癢,有的甚至潰爛了還有的……甚至連褲襠裡的東西都爛了。可自打大家跟著丘松小將軍曬這個,居然……都好了,一點兒也不癢了,你說怪不怪?」
朱高煦忍不住下意識地掏了掏褲襠,他也癢。
這裡的天氣溼熱,極容易皮膚潰爛,這幾乎是許多官兵們最是怨聲載道的事,其他的東西還能忍耐,唯獨這個……讓人輾轉難眠。
有的人更是精神萎靡,痛不欲生。
哪裡想到……那丘松……
朱高煦不禁道:「他孃的,他還真有祖傳秘方。」
於是,每到了正午的時候,便是白花花的一片,辣人眼睛。
顧興祖是最忙碌的,他要帶人整肅軍紀,同時還要給所有的府庫全部進行封存,與此同時,還要負責安南官吏們的安頓工作。
這一點……恰恰是他最擅長的,他是讀書人,四書五經,倒背如流。
而安南的大臣們,恰恰讀的也是聖賢書,有很深的漢學造詣。
至少大家溝通還算流暢。
見明軍沒有屠城,這些安南的大臣鬆了口氣,緊接著,就要開始為自己打算了。
如果說,安南的底層百姓,或許未必願意和大明合作,可對於這些安南世族出身的大臣們而言,顯然為了保證自己的家族利益,是很樂於為接下來大明的統治,爭取一些優待的。
其中最大的問題……就是錢糧的問題。
胡氏的內帑,安南的國庫,這裡頭的錢糧數目,必須統統交出來。
除此之外,還有戶籍,人丁,田畝的情況。
這是未來統治的基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