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四十三章:君要臣死 臣不得不死

張安世笑了笑道:「臣……這裡有一個章程,還請陛下過目。」

說著,變戲法似的,取了一份奏章出來。

朱棣饒有興趣地接了,開啟一看,卻見這裡竟是一份契書。

下一刻,朱棣居然直接合上了:「朕看這種東西,便覺得腦袋疼,你直接和朕講吧。」

看著朱棣這麼直接的操作,張安世忍不住在心裡想:朱高煦缺心眼的原因找到了,敢情是遺傳的。

張安世道:「商行的股份要重新調整,陛下這邊,只怕得拿出半成的股,算是賞給朱高煦的,臣和幾個兄弟,也按比例拿出半成,這樣的話,朱高煦手裡頭也就有一成股了。」

朱棣皺眉:「他犯了這樣的大罪,竟還要朕掏股給他?」

張安世笑道:「一家人嘛,陛下天下都給太子了,難道自家的兒子,連半成的股都不肯給嗎?這說不過去,臣雖是一個外人,都覺得看不過去。」

朱棣抿了抿嘴,沒說什麼。

張安世便接著道:「當然,這股也不是白佔的,他這是技術入股。」

「技術?」朱棣狐疑。

「臣不是說過,讓他那四衛人馬駐紮去木邦一帶嗎。」

朱棣頷首:「你繼續說。」

「若是這四衛人馬,置於商行之下呢?」

朱棣一愣:「這豈不是滑天下之大稽?」

張安世笑了笑道:「這天底下,凡事都會有破例。我大明是什麼,是天朝上國!天朝上國,自然不能妄動刀兵。可如果,臣是說如果,如果商行和外國產生了紛爭,以至於到了刀兵相見的地步呢?若是這商行還拿下了土地和港口,還有許多的礦產呢?這一點也沒有有損我大明的恩德啊。」

這其實就是帽子戲法,傻子都看出來不過是換了個名目而已。

朱棣若有所思地,接著便問:「這些什麼土地,什麼港口,什麼礦產,值錢嗎?」

「怎麼不值錢?土地之上,商行可以徵稅,礦產可以發賣,港口也可以抽油水!陛下,臣有一整套盈利的方案,只要朱高煦那邊能戰,就不愁沒有盈利,不,就不愁沒有暴利!」

朱棣定定地看著張安世,而顯然他的腦裡卻繼續思索著什麼。

張安世又道:「何況……商行得了土地,而陛下和朱高煦佔了絕大多數的股,這地,說穿了,不還是陛下的嗎?這是千年基業,是震爍古今的事,只怕唐太宗再世,也不能相比。」

朱棣還真有些動心了:「你繼續說。」

「最重要的是,商行的事,不經過國庫。朱高煦四衛的人馬,所需的補給,都由商行提供,商行有利可圖,當然也捨得砸銀子,有了充足的補給,有了精良的武器,又有朱高煦這般勇武的統帥,這域外,誰可匹敵?」

朱棣頷首:「掠地之後,也是商行管理?」

「這就是其中的問題所在,臣聽聞,域外諸國,許多地方雖為國家,可實際上,卻都被其國中的土司和諸侯盤踞,若是朝廷派兵征伐,勢必要將其納為郡縣,派官員去管理,而那些土司和諸侯,必然拼死抵抗,這時日一久對國家的損耗實在太大了。」

「而臣這個商行的方案,卻是隻取其國,而後再以商行的名義,與其各地大小王公諸侯合作,保證他們的權力,但是要求他們將往年給國王的稅賦,交給商行。其實對他們而言,國王是誰,沒有任何分別,只要願意合作,於他們的利益並沒有什麼損害,只怕他們對此,求之不得呢。」

「一邊是朝廷派兵,付出無數的軍需,不斷的被損耗。另一邊則是商行經營,進行有限的管理,卻能確保穩定的收益,陛下,這孰輕孰重呢?」

朱棣點點頭道:「若能盈利,固然是好。」

張安世一臉胸有成足地道:「盈利的方式太多了,臣數都數不過來呢,臣可以用臣的商譽來擔保。」

朱棣則是道:「那麼朱高煦這個小子,就專門負責攻城拔寨?」

張安世點頭:「對,人得要放在適合的位置上,才能發光發熱嘛。他就擅長幹這個,而且將士們也服氣他。他既是股東,也相當於是咱們的將軍,可另一方面,其實也是商行裡負責軍事事務的掌櫃。」

「陛下……朱高煦雖是陛下的次子,可畢竟也是血脈相連啊,陛下總要給他找一條出路。」

朱棣大抵是明白了。

他無法理解,征伐如此神聖的事,居然也可以變成買賣。

不過這些事,細細一想,可能還真靠譜。

重要的是,張安世說靠譜,他還是有幾分相信的。

朱棣抬頭:「四衛人馬,足夠嗎?」

「暫時足夠了,兵貴精不貴多,臣甚至可以將模範營也調撥過去,其實商行要建立的是一個秩序,而非是建立自下而上的統治,若是再多,反而就可能要虧本了。」

朱棣豪氣地道:「入……他孃的,這也可以做買賣,此事……朕準了,朕還是覺得匪夷所思,不過終究還是信你。」

張安世一開始就自信能說服朱棣,但是現在得了準信,還是很是興高采烈,此時了樂呵呵地道:「陛下,您等著給紫禁城多空出一些殿來吧。」

朱棣不解道:「為何?」

張安世笑呵呵地道:「裝銀子啊,臣怕內庫裝不下。」

這一下子,朱棣直接龍顏大悅,但還是嘴硬道:「你看看,老是想著銀子。」

當即,朱棣讓人將朱高煦叫了來。

朱高煦此時已洗清了臉上的血汙,他身子好,看上去沒什麼大礙。

很快,幾份契書直接擺在了朱高煦的面前。

朱棣嫌棄的樣子:「畫押,給朕畫押。」

朱高煦有點狐疑,看一眼張安世,張安世朝他點頭。

朱高煦這才一一上前簽名畫押。

朱棣隨即看朱高煦一眼:「張安世非但沒有怪罪你,反而勸朕饒恕你的罪行,要給你找一個出路,朕已奪了你的親王爵,你也沒有任何官職了現在,只是商行的掌櫃。」

朱高煦一聽,大驚:「臣不會做買賣啊。」

朱棣淡淡道:「打仗的掌櫃,朕命你帶商行四衛人馬去木邦,其他的事,你自己看著辦吧。」

朱高煦立即就明白了,張安世此前給他畫的大餅,已經實現了一半。

經歷過這麼一次鬼門關,他對於大位已徹底的心灰意冷了。

可想到這輩子,至少可以乾點自己喜歡乾的事,心頭倒也歡喜,納頭便拜道:「父皇放心吧,別的事,兒臣沒有把握,這些事,對兒臣而言,信手捏來。」

朱棣心裡鬆了口氣,卻是道:「餓了嗎?」

朱高煦搖頭:「不餓。」

朱棣覺得這兒子就算是痛改前非了,還是那個沒眼力見的傻兒子。

他瞪了朱高煦一眼道:「朕餓了。」

張安世忙道:「臣這就去準備一些吃食。」

「不必。」朱棣道:「將就著尋一個地方吃吧,這地方,朕也熟悉。」

朱棣算是粗人,沒這麼多規矩,說著,便領著一行人離開,找了一地方將就吃了一些,隨即便帶著徐皇后打道回府了。

這一路上,徐皇后的心緒好了不少,近日來總是聚攏著愁意的眉頭也明顯的舒展開來。

等回到了宮中,徐皇后便笑意盈盈地道:「陛下,這一次真是多虧了張安世。」

朱棣點頭:「最令朕欣慰的是太子和張安世,太子的寬仁,朕有時不喜,可他對兄弟如此,確實令人刮目相看。至於張安世,張安世這個小子,是個絕頂聰明之人,處處為朕和太子考慮,太子沒白疼他。」

徐皇后溫雅地道:「他們兄弟能和睦,臣妾也就能放下一百個心了,為人父母的,親見兄弟相爭,真如錐心之痛。」

朱棣嘆了口氣道:「是啊,朕已打算命朱高煦鎮守木邦了,這小子不甘寂寞,那就讓他折騰去吧。」

徐皇后忍不住道:「常年在外,會不會有危險?臣妾聽聞那裡瘴氣重……」

朱棣笑了笑:「咱們朱家的人,誰沒有犯險呢?不說太祖高皇帝,單說朕,還有那個逆子,當初靖難的時候,難道不是九死一生?這算得了什麼。」

說著,朱棣落座似乎想到了什麼,感慨道:「朕不擔心子孫們犯嫌,倒是擔心……那些個子孫們,忘了咱們朱家是靠什麼起家的,當真以為自己如何的金貴。生在深宮之中,長於婦人之手,指望著,靠那些所謂四書五經,去治天下。建文不就是最大的教訓嗎?此等人有什麼用?」

徐皇后聽罷,似覺有理,深以為然地點點頭。

…………

失魂落魄的王寧,也打道回府。

此時……訊息已傳出來了。

兩個兒子,一個王素,一個王錦,皆是臉色慘然地將父親迎到了正堂。

王寧的父親王太公已老淚縱橫。

此時,只見廳中已預備了一大桌的酒菜,卻沒有人有心思動筷。

兩個兒子跪下,只是哭。

王寧坐在位上,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。

「父親,這都是平日裡,您喜歡吃的菜餚……還有這酒……」長子王素哭啼啼地道。

王寧看著兩個兒子,再看看一旁的老父。

他無心動筷子:「你們的母親,還在宮中……她不會放棄我的,一定會想辦法……」

王太公和兩個兒子都沒接茬。

就在此時,管事的如喪考妣的進來,道:「侯爺,侯爺……棺材已送到了。」

王太公帶著哭腔道:「是上好的料子嗎?」

「是……本是說要訂製,好在前些日子,有人訂製之後突然又不要了,留了一副好棺槨,這不是巧了嗎?」

王太公拍拍王寧的肩:「兒啊,你吃好喝好。」

王寧打了個冷顫:「方才宮中已經來人了?說了什麼沒有,父親,兒子覺得……事情還沒有壞到那個地步……」

王太公苦笑:「兒啊,你是我的親兒,我知道你不甘心,可是……事情到了這個地步,陛下寬仁,總算沒有株連到我們王家,你還有什麼不如意呢?快吃吧,吃吧,吃完了好上路。」

王寧大悲,看向自己兩個兒子。

兩個兒子也泣不成聲,跪在地上,王素道:「爹,別耽擱了,若是宮中改了主意,再有旨意來,知道爹沒死,那可能要禍及整個王家的啊,爹……您得為我們王家想一想。」

王寧聽罷,更是大悲,放聲哭起來:「我是駙馬……」

王太公見這樣下去,不是辦法,便站起來,厲聲道:「現在說這些又有什麼用,這麼大的罪,陛下已是格外開恩,你到現在還不死,在此猶豫不定,奏報上去,陛下龍顏震怒,難道你還要教兩個孫兒也給你陪葬嗎?來人,快喂他吃,讓他多喝一點酒,早早送他上路。」

說著,王太公又哭起來:「兒啊,你看看這兩孫兒多孝順,你不能只顧著自己啊,要死快死,不要囉唆。」

兩個兒子見狀,也怕夜長夢多,便一齊上前,給王寧灌酒,又草草的餵了口吃的,等王寧醉醺醺的從廳中出來,便見這廳外已擺好了棺材,全家已經披麻戴孝,大家都跪在外頭。

還有幾個剛起來超度的道士,此時也搖著鈴鐺,靜靜等候。

…………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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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本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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