總算有跟從朱高煦來的幾個人,冒險將鼻青臉腫的朱高煦拖了出來。
朱高煦依舊罵聲不絕:「他還敢罵我娘,我入他娘!」
…………
張安世已經許多日子不來了。
足足過去了半個月。
等張安世再次出現的時候,朱高煦一下子跳了起來,不過似乎又覺得不妥,連忙又擺出一副淡漠的樣子。
張安世笑眯眯地道:「今兒天氣真不錯,聽說你在客棧裡吃飯不給錢?」
朱高煦大怒:「胡說,胡說什麼八道,那狗賊汙衊我,他們居然還糾結人打我。」
張安世嘆道:「你就不能從自己身上找點原因嗎?為何人家不打別人,偏要打你?」
朱高煦只覺得憋了一肚子氣。
張安世又道:「你要知道,這世上的事,不是所有人都圍著你轉的。」
朱高煦居然沒反駁,低頭不語。
「你看我,我就曉得……人都有自己的七情六慾,不能只活在自己的世界裡,覺得別人就該當要奉承你。」
說罷,張安世坐下,翹起腳,道:「老二,我口渴了,去給大哥斟杯茶來。」
朱勇道:「噢。」
卻在此時,朱高煦咬咬牙道:「多謝。」
「啥?」張安世笑吟吟地看著朱高煦。
朱高煦像是下了決心一般,嘆了口氣,才道:「事情的原委,我已知道了,你打我打的對,多虧你打了我。」
張安世道:「不必謝,我也沒動手,都是我兄弟打的,你要謝,就謝他們吧。」
朱高煦道:「皇兄還好吧?」
張安世道:「還好,不過……」
張安世頓了頓,才又道:「他對你倒是牽腸掛肚,怕你在這裡受委屈。」
朱高煦低著頭不說話。
張安世道:「姐夫說,大家都是一家人,兄弟怎麼能相殘呢,不能壞了規矩!你有兒子,姐夫也有兒子,將來我也會有兒子後輩們若是看到自己的父輩這個樣子,豈不都有樣學樣?從大義上來說,這不妥。從小情而言,他與你一母同胞,一個孃胎裡出來的,打小的時候,他便與你坐一桌吃飯,和你一起嬉戲玩耍,當初你與姐夫年幼的時候,那些愉快和不愉快的事,你都忘了嗎?」
朱高煦慚愧地低著頭:「別說啦,再別說啦。」
張安世唏噓道:「最重要的是,我們要給瞻基他們做榜樣呀,如若不然,效仿那司馬家族那般,父親殺兒子,兒子殺父親,兄弟相殘,外甥殺舅舅嗎?就為了一個皇位,當真值得?」
朱高煦低著頭,依舊不語,他雙肩顫了顫,終於道:「那風投……是咋回事,你再和我講一講。」
顯然眼前這傢伙是故意轉變話題的,張安世倒不在意,甚至來了興趣:「這個容易,那就是,一個人有錢,一個人有本事,有錢人錢多的花不出去,想找個人做點買賣,而有本事的人,有本事卻無處施展,可惜又沒錢!」
「這個時候,那個有錢人……比如,這個有錢人是我一個朋友,覺得此人有本事,真能帶著人馬,幹出一番大事業,所以我便拼命砸錢,等這事業幹成了,大家再就地分贓,又比如說……土地,比如說礦產,又比如港口,甚至是人力……」
朱高煦道:「你說的那個有錢的朋友是不是你?」
第一個問這個,這是最重點的嗎?
張安世便笑道:「也可以這麼說罷。」
朱高煦道:「那個有本事的人是誰?」
張安世笑嘻嘻地道:「或許是你呢?」
朱高煦身軀一震:「我?」
所謂落地鳳凰不如雞,從前所有人都誇朱高煦有本事,可現在……已經沒有人誇獎了。
朱高煦最近不斷地被捶打,也經受了不少的精神創傷,難免開始自我懷疑。
張安世臉上表情認真起來,道:「我覺得你是個有本事的人,只是差一個機會而已。你想想看,這天下如此之大,大丈夫該幹一番大事業,不然便白活了一世。我看好你,你要多少錢糧,我捨得給。」
朱高煦心底深處,突然燃起了一絲希望,這是從絕境中開出的希望之花,彌足珍貴。
朱高煦不確定地道:「真的可以?」
張安世很認真地道:「當然,要籤協議的,而且要分期償還,比如打下了哪裡,大家就要進行交割,若是不講信用可不成,後續就沒有辦法支付了。」
從來就高高在上的朱高煦,此時慚愧地道:「我何德何能,我連模範營都打不過。」
張安世倒是實在,很坦然道:「那是因為我兵精糧足,你只要捨得花錢,一樣可以練出精兵來。」
朱高煦一下子,眼睛微微亮了:「哎……我這般對你,你卻如此待我,我不知說什麼好。」
張安世便又笑著道:「我張安世這個人,最講義氣的,但凡是瞧得上的人,便當兄弟看待。」
張軏在旁連連點頭:「對對對,大哥最講義氣了。」
丘松:「……」
這時,朱勇已端茶上來,一頭霧水地道:「方才是說誰講義氣?」
不過沒人理他。
朱高煦道:「其實我也講義氣,我靖難的時候,對人也是掏心掏肺的,只可惜……」
想到曾經真心真意對待的人,後來對他怎樣的冷心冷肺,他又黯然神傷!
張安世拍拍他的肩道:「好啦,不好的事都過去了。」
朱高煦慚愧道:「如今我真成了孤家寡人,人人避我如蛇蠍,哎……只有你們對我不離不棄,我真不是人……要不,我也跟著你們做兄弟吧。」
丘松警惕,立即道:「他年歲大加了進來,我不就從老四變老五?」
朱高煦道:「先來後到吧,大家只是兄弟,不分長幼。」
張安世倒是有些猶豫,他甚至懷疑朱高煦的智商開始見長了,莫非經受了社會捶打之後,還能長情商?
張安世咳嗽一聲道:「這個……這個……會不會有點亂?」
朱高煦道:「有什麼亂的,大家憑意氣行事,哪裡有這麼多顧忌?」
………………
紫禁城。
大內。
懷慶公主領著自己的駙馬王寧見著了徐皇后,便開始哭。
「駙馬平日裡……實在不知朱高煦是這樣的人,他若知道哪裡敢與朱高煦親近……他……他……」
王寧哭喪著臉,他回府之後,越想越害怕,總覺得東宮讓他去見朱高煦,是不懷好意。
現在朱高煦垮臺了,而且錦衣衛那邊議了一個大逆罪,這是大逆啊。
大逆怎麼可能是一個人呢?肯定會有主謀,會有黨羽。
他平日裡和漢王關係太親近了,到時查到他的頭上來,豈不是死無葬身之地?
根據種種的跡象表明,這一次漢王鬧的事很大,可能漢王不會死,但是他的黨羽,只怕真要死無葬身之地了。
更可怕的是,陛下居然將漢王交張安世看押,這就更可怕了。
要知道,張安世是東宮的人啊,太子表面上玩兄友弟恭的戲碼,可他怎麼可能有如此的好心?
這一定是陰謀接下來該羅織他王寧的罪行了。
於是,他急了,
忙和懷慶公主入宮,怎麼著,也要撇清關係。
此時,徐皇后顯得很平靜。
更平靜的是揹著手,靠窗而立的朱棣。
朱棣始終一言不發,似乎對懷慶公主和王寧的話置若罔聞。
「陛下,娘娘……」王寧艱難地道:「臣此前,也去棲霞,見過了漢王……不,見過了朱高煦一趟。」
揹著身,在眺望窗外的朱棣,雙肩微微一聳。
徐皇后眉眼裡似乎也有一絲波動。
「如何?」朱棣只淡淡道。
「朱高煦……他依舊還是冥頑不寧,說要殺張安世,甚至還說要殺太子殿下……還說……平日裡,他就是這樣的……我經常苦勸他,他也不聽。從前臣以為他說的只是玩笑話,哪裡想到,哪裡會想到……」
朱棣聽罷,眼底深處,掠過了深深的失望,他深不可測的眼底深處,甚至掠過了一絲凌厲。
徐皇后垂著頭,嘆了口氣。
懷慶公主道:「皇后娘娘,駙馬也是糊塗,懇請皇后娘娘責罰他吧。」
王寧也沮喪著臉道:「懇請陛下和皇后娘娘責罰。」
朱棣回頭,冷冷地看著王寧:「他還說了什麼?」
「他說……恨自己不能殺死張安世。說……給他幾萬兵馬,他便……」王寧戰戰兢兢,他的回答有許多添油加醋的地方。
可有什麼辦法呢?現在是泥菩薩過河,自身難保了。
朱棣冷冷一笑,抿嘴不語。
徐皇后眼眶紅了:「哎……原以為到了這個時候,他便是鐵石心腸,也曉得自己錯了,哪裡想到……還是這個樣子。」
說罷,哽咽啜泣。
王寧道:「臣的建議是……朱高煦近來,越發喪心病狂……若是……若是這樣放任下去,將來遲早還要惹出大禍……臣……臣……臣竊以為……這一次決不能輕饒他。」
朱棣心已涼透了,其實他起初也不抱什麼期望。
可想到張安世還在其中為之斡旋,總覺得……或許還有一絲機會。
只是……他哪裡想到朱高煦死到臨頭還如此。
他無數次回憶起朱高煦年幼時,還有靖難時的樣子,那時候……是何等的和睦和同心協力,可如今……
他深吸一口氣,看向了徐皇后。
「王寧平日裡與他這樣交好,尚且這般說,可見……事情已經無法挽回了。」
徐皇后低聲啜泣:「臣妾明白,臣妾如何不知曉大義呢?便是尋常百姓家,出了這樣的兒子,也要大義滅親,何況我們皇族!這天底下,再沒有什麼比江山社稷更要緊了,只是……陛下……能否準臣妾……去見他最後一面。」
身為母親,此時似乎也只能如此了。
朱棣嘆息,隨即又道:「見吧,見吧,這個逆子,這個逆子……朕給了他一次又一次的機會,他怎麼就……也罷,這是他自己選的,朕……還能說什麼呢?」
朱棣回頭看亦失哈:「準備車駕,去棲霞一趟。」
懷慶公主和王寧依舊惴惴不安,生怕自己和朱高煦關係撇得不夠清。
畢竟陛下已對朱高煦生厭,太子肯定也已恨透了朱高煦,這都是隱患,就算陛下不牽連他們,等太子登基,還能有駙馬王寧的好嗎?
於是王寧道:「臣……臣願侍駕。」
…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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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