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高煦隨即便被人關進了一個宅子,有人給他手腳上了鐐銬。
這宅子很小,四面都是青磚,院牆很高,四處都是守衛。
這兒只有一個小廳,一個臥室。
很是簡陋。
唯一與眾不同的地方。
則是一個巨大的輿圖。
這輿圖上頭做了許多的標註。
偏偏它不只關內,甚至從大漠,到了西洋甚至更遠的帖木兒,也都有所標註。
朱高煦很無聊,最後只能對著輿圖發呆。
他畢竟打了許多年的仗,很快發現,這輿圖竟和軍事上的輿圖有些相像。
而他居然發現,大明在這輿圖之中,並非是囊括四海,反而……顯得有些‘渺小’。
他在這渺小的大明疆域裡,尋到了南京城,尋到了北平,於是每日枯坐著發呆。
沒人理會他,每日的吃食也很簡單。
當然,偶爾會有人來探望他。
比如今日來的,就是駙馬王寧。
王寧是朱高煦的好兄弟。
不過此時他並不願意來傻子都知道,朱高煦徹底的失勢了,已經完全沒有了一丁點翻盤的可能。
王寧並不愚蠢,他只需去看紀綱的風向,便知道宮中可能發生了什麼。
那紀綱對此忌諱莫深,而且已徹底和朱高煦撇清了關係,甚至是當初幾個朱高煦推薦去了錦衣衛的人,如今也一併找了理由,直接革除了出去。
王寧立即意識到……一切和朱高煦走得近的人,只怕將來都可能有殺身之禍。
於是……就在忐忑不安之中,東宮那邊卻請王寧到了棲霞,並且希望王寧去探望朱高煦。
這王寧臉色都變了,這不是故意想整他嗎?
可東宮的意思,他不得不從,只好戰戰兢兢的跟著領路的人,進了這宅子。
朱高煦一見到王寧,便一把衝了上前,隨即便哭。
「王寧,本王知道你定會想盡辦法來探望我的,我們這麼多年的交情沒有白處啊!」
王寧見朱高煦拉著自己的袖子不鬆開,當下就冷了臉,立即道:「朱高煦,你已經不是宗親親王了,豈可自稱本王?你可知道,這是多大的忌諱?」
看著一張冷臉,聽著不帶絲毫感情的話,朱高煦不可置信地看著王寧。
王寧毫無情面地繼續道:「你看看你乾的好事,陛下沒有現在殺你的頭,已是對你格外開恩了。我是萬萬沒有想到你是這樣的人,若早知道,當初絕不和你這樣的人親近。」
朱高煦本就是個易怒的性子,頓時就道:「王寧,當初你怎麼說的,你說眾皇子之中,唯本王最有才能,將來必是明主。」
王寧嚇了一跳,他怕隔牆有耳,立即破口大罵:「放屁,我何時說過這樣的話,事到如今,死到臨頭了,你還敢說這樣的話?你蜉蝣撼樹,螳螂擋車,難道不覺得可笑嗎?」
朱高煦身軀一顫,瞪大著眼睛看著王寧,眼中溢滿了難以置信。
他有許多的好兄弟,有不少都是跟著他一起在戰場上廝殺和一起吃苦出來的。
只是像丘福這樣的,因為丘松的事,後來對他敬而遠之。
而錦衣衛指揮使紀綱,也開始刻意地保持了距離。
可他最沒想到的是,與他最是親近的王寧,居然表現出來的最為明顯。
朱高煦羞憤地道:「呵……原來你是來羞辱本王的,滾,給我滾。」
「你難道以為,我還願意在此多留?不過是看你死了沒有罷了。」王寧說罷,再沒有說什麼,直接拂袖而去。
朱高煦只氣得肝疼,他無法想象,當初那些圍在他身邊,成日稱頌他為聖明,人人都說他是李世民,而他將他們視為自己的‘房玄齡’、‘長孫無忌’、‘尉遲恭’們,現在卻好像都煙消雲散了。
有的只是疏遠和厭惡。
朱高煦渾渾噩噩的,又呆了幾日。
一撥又一撥當初的老兄弟,老部眾,甚至還有當初漢王府侍候他的宦官,也來了。
可幾乎人人都是麻木不仁,彷彿只有羞辱了他,他們才能解脫一般。
往日里心高氣傲的朱高煦,似乎一次又一次地遭受著心理創傷。
那張安世將他吊打也就罷了。
連往日里最是吹捧他的人,如今卻個個都將他當做狗屎一般。
他渾渾噩噩地在這小洞天裡,每日輾轉難眠。
要嘛就是對著輿圖痴痴地看。
終於……
連朱高煦都不知道過了多少日子。
卻有熟悉的四個人出現在他的面前。
張安世打頭,京城三兇在後。
朱高煦一看張安世,立即氣憤地咆哮道:「張安世你這狗賊。」
張安世大笑:「哈哈,朱高煦,你還敢在我面前囂張跋扈?依我看,你是好了傷疤忘了痛。」
一說傷疤,朱高煦便想起上一次被人爆錘,頓時怒從心起,死死地盯著張安世道:「你若是教我養足精神,莫說是你一個,便是你們一起上,本王也將你們碾成肉泥。」
張安世笑道:「這算什麼,徐家姑娘一巴掌下去,就能將桌子拍爛,你這是班門弄斧。」
朱勇適時地道:「徐家姑娘是咱們的大嫂。」
張安世微笑道:「還未過門,你們不要亂說。」
朱高煦自然知道這說的徐家姑娘是誰,聽張安世拿一個小姑娘來羞辱自己,這徐靜怡算起來,算是他的表妹,於是更怒:「來啊,有本事……」
張安世便大手一揮:「弟兄們,對付這狗賊,不要講江湖道義…都給我上。」
朱高煦:「……」
他手腳都有鐐銬。
三人已飛身撲來。
而後一頓毫不留情的痛打。
朱高煦哭了。
他無法忍受這樣的屈辱。
對方不講武德,打完了還罵罵咧咧。
朱高煦嚎啕大哭道:「我今日虎……虎落平陽被犬欺……你們記著……他日一定十倍奉還。」
張安世笑著道:「還要打嗎?我可以再給你和我們京城三兇單挑的機會。」
朱高煦勃然大怒:「狗賊……」
這一下子,已不需張安世招呼了。
朱勇一下子衝上前,又是一陣暴打。
只是這朱高煦何等硬氣,想到自己受如此侮辱,再想到這些日子的遭遇,便擦了眼淚,哈哈狂笑著道:「好,打的好,將來本王將你們碎屍萬段。」
張安世揮揮手,示意朱勇幾個不要魯莽。
他坐下嘆了口氣道:「算起來,你也是我阿姐的小叔,本是一家人,你這是何必呢?你打不過我的。」
「你們四個……」朱高煦齜牙裂目地怒吼。
張安世唏噓:「我們四個親如一人,反正是一個意思,你服不服也好……事實就擺在眼前。」
說著,張安世抬頭看輿圖,見那輿圖的漠北方向,有被摳爛的痕跡,張安世道:「你對輿圖做了什麼,天哪,你還是不是人,這輿圖是我新制的,你對它幹這樣的事?」
朱高煦怒火沖天,正待要反唇相譏。
不過他傷心透頂,都說男兒有淚不輕彈,可這時真傷心透了。這魁梧的傢伙,身子一抽一抽的,天下的委屈,似乎都受盡了一般。
張安世皺眉,繼續點著輿圖道:「你說,這緬甸國有十萬大山,可是臨海的地方,卻又是一馬平川。此地,倒是天然防範我大明一般,難怪歷朝歷代,天朝的疆域,卻不得不止步於此,這些山川裡的土司一定很厲害。」
他嘀嘀咕咕了一堆。
朱高煦忍不住了,罵道:「什麼土司,你懂個鳥,這都不過是烏合之眾而已,倘若要用兵,對付他們,就如切瓜切菜一般。」
張安世搖頭道:「不對,這裡山川太多,處處都是關隘,當地的土人遭遇襲擊,怕是立即躲入深山裡,此後不斷的襲擾,劫持糧道,不出幾日,就要被他們困死。」
朱高煦不哭了,冷笑著看他道:「話雖如此,若是庸人,當然會被他們所趁,可真正的大將,對付他們還不容易?此等烏合之眾,只要有足夠的人馬將他們分割困住,再專門挑那些桀驁不馴的,其他的部族可緩攻,那不肯服氣的,只要捨得用兵,以十圍一,直接強攻,將這冥頑不寧的上上下下殺個乾淨,其他各寨必定膽寒不出半年,便會有人紛紛乞降。」
「行軍打仗,靠的不是你這卑鄙無恥的手段,憑藉的是誰更勇悍,只要捨得本錢,專打一處,其餘之人,見了那頑抗的下場,必然風聲鶴唳,潰不成軍,嚇破膽了。」
張安世道:「是嗎?這樣的話,需要多少人馬才可以?」
朱高煦想也不想就道:「多則十萬,少則兩三萬,兵馬不同,打法也不一樣,山川雖是天塹,可不同的敵人,總有不同的打法。」
張安世道:「若有五萬人馬呢?」
朱高煦冷笑:「五萬人馬,可謹守各處要道,使各處山川不能彼此相連,打探這些土司,誰的實力最強,骨頭最硬,便集齊一兩萬精銳,直接攻他的寨子哪怕犧牲兩千,甚至五千人,只要踏平這寨子,也定然值得。」
「至於其他各寨,一看那寨上上下下被屠戮個乾淨,自會害怕下一個輪到自己,他們彼此分割,無法有效聯合,這山川的便利,便操持在我們的手裡了。」
張安世皺眉道:「犧牲掉幾千的精銳?這會不會太狠了。」
「慈不掌兵。」朱高煦鄙視地看張安世:「掌握兵馬的人,數萬甚至數十萬人都是你手中的棋子,連幾千人都捨棄不了,你不如回家去抱娃娃。」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