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高煦是急了。
這也是他最愚蠢的地方,那便是將尊嚴,放在了不合適的位置上。
朱高煦寧願讓自己揹負一個殺張安世的罪名,但是也決不能接受,自己的護衛……一千驍騎,會被張安世那一群娃娃,打了個滿地找牙。
這軍事上的成就,是漢王朱高煦的命根子,也是他最為驕傲的一點,若是連這個都不如一群娃娃,朱高煦寧願去吃屎。
他氣咻咻的樣子,恨恨地看著方賓道:「你如實奏報,有本事如實奏報!」
方賓一臉正氣:「陛下,臣所言句句屬實,若有欺瞞,願凌遲處死。」
朱棣:「……」
丘福有點懵,他下意識地道:「這五百新卒,如何抵擋得了鐵騎?不,這不可能的吧……不可能的……」
朱棣也覺得這事實在有些匪夷所思,哪怕方賓把話說到了這個份上,他還是不可置信。
想著,便站了起來,揹著手,皺著眉,團團轉。
漢王朱高煦破防了,他是死也不相信這樣的事實。
此時,又有宦官來道:「稟陛下,魏國公、姚公、承恩伯求見。」
方賓雖然出發的早,但畢竟是坐轎子回來的。
可魏國公三人,卻是一路快馬。
所以方賓前腳剛到,魏國公三人便後腳到了。
這一下子……聽到了張安世來了,朱棣便罵著道:「這狗東西真活著,入他孃的,嚇朕一跳,宣進來,快宣進來。」
宦官飛也似的去了。
丘福卻急了,擔憂地道:「我兒咋沒來,我兒……」
朱高煦暈乎乎的,他有一種不好的感覺,於是,心慢慢地沉到了谷底。
不會吧,不會的吧……本王的天策衛……
不久之後,果然三個熟悉的人齊至。
朱棣下殿,而後直接走到了張安世的面前,圍著張安世轉了一圈,卻是對張安世瞪大著眼睛道:「吱一聲。」
張安世只好道:「臣見過陛下。」
朱棣一臉古怪地道:「你還活著?」
「僥倖未死。」
「怎麼個僥倖?」
「幸好那天策衛不堪一擊,臣啪嘰一下,便將他們打得丟盔棄甲,所以臣活了下來。」
朱高煦聽到這裡,突然就感覺像是有人直接給了他一個耳光。
他雖是跪著,可這時,覺得渾身都沒了氣力,身子要抽空了一般。
朱棣大驚,便看向魏國公徐輝祖,一臉求確定道:「徐卿家,是嗎?」
徐輝祖道:「模範營擊天策軍,是役,天策軍死一百二十七人,被俘了兩百九十三人。」
接近四百人的減員這基本上算是全殲了。
朱棣又道:「模範營,可有誰死傷了?」
丘福也瞪大眼睛看向徐輝祖。
徐輝祖道:「傷了二十七個……」
殿中又安靜了。
朱棣揹著手,像熱鍋的螞蟻,眼中陰晴不定,隨即道:「是你親眼所見的?」
徐輝祖如實道:「陛下,地上的屍首和被俘之人,騙不了人。」
朱棣的震驚也蓋不住了,大驚道:「為何會如此?」
魏國公徐輝祖答不上來:「臣……」
張安世這時道:「因為模範營是天下第一營啊,陛下難道您忘了?這可是皇孫定的,不信陛下可以去看那牌匾……」
朱棣:「……」
呼……
朱棣在短暫的沉默之後,突然樂了:「天下第一營,數月的功夫,就有天下第一營,這豈不成了點石成金了?他孃的,朕怎麼還是有些無法置信?張安世,這天下第一營,你是如何練出來的?」
張安世想了想,道:「臣幹了三件事,第一個,給他們尊嚴,告訴他們自己不是丘八。第二個,日夜操練。第三個,銀子給夠!」
就這麼簡單?
朱棣和徐輝祖不約而同地對視一眼。
不過現在……顯然還不是深究的時候,往後有的是時間。
張安世說的很籠統,這裡頭肯定還有許多的明堂。
可這一戰戰果實在太輝煌了,若是大明有五萬這樣的兵馬,豈不是就可以縱橫天下了?
朱棣隨即臉一板,話頭回到了今兒的正題上:「到底怎麼回事?是天策軍挑釁嗎?」
張安世道:「臣本來好好的,他們就圍了大營,不等我們去交涉,便立即發起了攻擊,陛下不信,可以去問……」
「阿彌陀佛。」這時候,姚廣孝站了出來,苦笑道:「陛下……別再追問了。」
他說罷,深深地看了朱棣一眼。
其餘人說了一百句,可能都抵不過姚廣孝這一句的效果。
因為只這一句話……朱棣就瞬間明白了什麼。
不能再追問?
為什麼不能再追問?
因為追問下去,就會傷及到皇家的體面了。
皇家的體面是什麼?
當然是漢王朱高煦這個逆子,一定是這個逆子……想要殺死張安世。
他到現在,居然還存著痴心妄想!他連張安世這樣的娃娃都容不下,明日就要殺太子,將來要弒君殺父!
所以,方賓雖然解釋得滴水不漏,朱棣尚且沒有什麼觸動,只覺得事情可能還有隱情。
但是姚廣孝這一句別再追問了,卻一下子,令朱棣全明白了。
朱棣的眼裡,掠過了一絲狠厲。
他看著姚廣孝道:「怎麼能不追問了?倘若……倘若模範營不能克敵制勝,只怕這個時候,張安世還能活著來見朕嗎?那張軏、朱勇、丘松還能活嗎?這樣的事,若是都不追問,那國法何在?」
姚廣孝沉默,心裡開始唸經,今天死的人已經太多了,不知要念多少經才能超度這麼多的人。
造孽啊造孽啊。
朱棣此時則看向了張安世:「那些天策軍是誰領頭?」
「問過了,是一個叫陳乾的。」
朱棣大笑:「陳乾此人,朕知道,當初乃是漢王的親兵,沒想到,朕剛剛將天策衛交給了漢王,這陳乾就領了天策衛的驍騎了,好,好的很啊!」
「他人在何處?」朱棣步步緊逼。
張安世氣定神閒地回答道:「已經死了。」
「死的好。」朱棣道:「帶兵作亂,死不足惜,這樣的人,萬死也難贖罪!朕念他靖難有功,便不誅殺他的家人,何況……此事……他應當也不過是奉命行事。」
張安世道:「陛下說奉命是什麼意思?」
朱棣盯著張安世:「難道你不知道嗎?」
張安世道:「陛下,我看一定不是漢王殿下,漢王殿下一直對我很好,他就是脾氣魯莽,平日的時候,和我姐夫還是兄友弟恭的,陛下可不要胡思亂想。」
這些話,原本不說還好。
一說就是火上添油了。
一個張安世口裡說的如此好的人,實則卻處心積慮地想要除掉張安世。
想想看,這個人是壞到了什麼地步,這心思更是惡毒到了何等的地步?
朱棣暴跳如雷。
「住口,朕維護綱紀,這些事,自有聖裁,你給朕乖乖到一邊去。」
「噢,好。」張安世很溫順,立即一溜煙跑到武樓的角落裡站好,一句話也不說了。
姚廣孝眼角的餘光掃了張安世一眼,忍不住心裡又默唸:「阿彌陀佛,入他孃的張安世沒有好生之德啊。」
朱高煦這時候則是回過了味來。
方才給與他的打擊實在是太大了。
當他知道自己引以為傲的東西,竟都被張安世無情擊碎,而接下來,父皇……
此時,朱棣已走到了朱高煦的面前。
朱高煦下意識的就抱頭想躲。
可奇怪的是,朱棣竟沒有對他動手。
「抬起頭來。」朱棣只冷冷地看著他,威嚴地道。
朱高煦小心翼翼的抬起頭,很是委屈地道:「父皇。」
朱棣冷笑:「你說罷,朕給你一次自辯的機會。」
「他們都是胡說八道……兒臣對此,並不知情……父皇不要相信他們啊,他們都是奸佞,是小人。」
聽到朱高煦的辯解,張安世津津有味,他甚至有些遺憾,若是至親至愛的外甥朱瞻基也在此就好了,自己一人站在角落,這等濺了血也撒不到自己的地方,怪冷清的。
朱高煦本是為自己辯解。
但是他顯然也想不到,他不說這番話倒好,這麼一說,朱棣的笑聲更冷,甚至是用一種前所未有的輕蔑口吻道:「是嗎,他們是奸佞,是小人,你教朕不要相信他們的話,可無論是姚廣孝,還是張安世,都在為你說話,你的意思是……他們教朕不要追究,說此事你定不知情,都是假的?」
朱高煦:「……」
論起衝鋒陷陣,朱高煦無疑是人傑。
可論起玩腦筋,可能一百個朱高煦,也不夠姚廣孝和張安世聯手拿捏的。
朱高煦隨即痛哭流涕起來:「父皇,父皇……兒臣不是這個意思啊,兒臣的意思……兒臣的意思是……是……」
朱棣冷冷道:「陳乾這個人,朕有印象,他是親兵出身,最是曉得輕重,你知道朕為何不抄他家,滅他的族嗎?因為朕知道,沒有人授意,以他的謹慎,便是一百個膽子,他也不敢這樣做!」
「他是你的人,你來告訴朕,他從哪裡借來的膽子?」
話說到了這個份上,朱高煦其實已經知道,自己無從抵賴了。
他喃喃道:「臣……臣只是讓他們去教訓一下。」
「教訓一下,出動驍騎?教訓一下,立即衝營?」朱棣冷笑道:「這就是你的教訓,這樣說來,你若是認真起來,豈不是還要誅殺他們的全家?」
「兒臣……兒臣不敢。」朱高煦這時才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,竟嚇得魂不附體,連忙驚慌失措地道:「兒臣……兒臣以後再也不敢了。」
「還會有以後嗎?」朱棣悲哀地道:「朕若是再給你以後的機會,朕就不配為君!京師之內,調撥兵馬,這世上,也只有你幹得出來了,歷朝歷代,誰敢這樣幹?」
朱高煦忙道:「父皇,父皇……我是您的兒子啊……父皇……」
朱棣閉上眼睛,露出了痛苦之色,口裡甚是無力地道:「朕真不希望,有你這樣的兒子。」
朱高煦只感受到了朱棣表現出來的冷漠。
這一次,他真的有點慌了。
如果從前他幹任何事,最後總是被原諒,使他有恃無恐,可今天……他察覺到了完全不同的情緒。
於是朱高煦又忙道:「可是……父皇,難道您忘了,當初靖難的時候,是我衝鋒在前,是我們上陣父子兵,也是一次次,兒臣殺入軍陣,與父皇並肩作戰的嗎?」
「父皇……我身上有十幾處的刀傷,這都是為了……父皇的基業啊,今日父皇何以棄我如敝屣?」
朱棣猛地張開了眼睛,狠狠地道:「正是因為你這逆子,每日都自以為自己有天大的功勞,才會一次又一次的自以為是,一次次的踐踏國法和綱紀,也是朕一次次體諒你,可今日,你犯下如此滔天大罪,你竟還好意思拿這些說辭出來嗎?」
朱高煦大驚,他萬萬沒想到,連這些往日百試百靈的話竟也無效了,於是身如篩糠地看著朱棣道:「父皇難道不能原諒兒臣一次嗎?」
……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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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