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安世覺得自家姐夫真的太實在了,倒是笑著道:「人的精神氣,不是靠鏡子照出來的,姐夫今日入宮去做什麼?」
朱高熾瞥了張安世一眼:「今日父皇召百官至崇文殿經筵,本宮要過去旁聽。」
所謂經筵,其實就是為皇帝聽講書史的地方,一般的講官都是博學多才的翰林充任。
對於明朝皇帝而言,無論你喜不喜歡聽,卻還是要去一趟的。
哪怕是太祖高皇帝在的時候,對此也很重視。他當然自有自己的一套世界觀,根本不指望那些個翰林講官們能說出些什麼來。
可是太祖高皇帝是何等聰明的人,他可以不在乎,但是一定要做出表率,這樣後世子孫們才肯乖乖地來聽一聽這些經史之學。
學一學經史還是有些好處的,至少可以以史為鑑。
朱棣是太祖高皇帝最孝順的兒子,這樣的大孝子,當然要遵從祖宗之法,所以他對此也很看重。
只要太祖高皇帝不費他錢,什麼都好說。
此時,倒是朱高熾突然想起了什麼,道:「近來,可見那楊士奇嗎?本宮聽聞他生病了。」
張安世詫異道:「難怪這些日子,他都沒來找我,原來竟是病了,我本還埋怨他沒良心呢,哎……哎……我下一次應該去看看他。」
朱高熾頷首:「此人……倒是很有學問,是別具一格的人才,你多和他親近沒有壞處。」
張安世乖巧地道:「知道了。」
朱高熾卻又皺眉,若有所思的樣子。
張安世道:「姐夫又在想什麼?」
朱高熾苦笑道:「清早的時候,解師傅給本宮送來了一封書信。」
張安世不由得打起了精神:「解學士這個人……怎麼老是鬼鬼祟祟的啊。」
朱高熾笑了笑道:「不要背後言人是非,這不是君子所為。」
張安世嘀咕道:「我又不是君子。」
朱高熾繼續道:「解師傅說,今日突開經筵,是因為昨天本宮那皇弟去見了一趟父皇,父皇龍顏大悅,所以特意開了這一場經筵。」
張安世又警覺起來,禁不住道:「漢王殿下又謀劃著什麼?」
朱高熾幽幽地道:「本宮也不知,哎,這兄弟……」
朱高熾搖搖頭,其實自己的兄弟什麼德行,朱高熾是比誰都清楚的。他私下裡還勸過朱高煦,當然,朱高煦才不理他。
張安世道:「早知漢王去,我也該去了。」
「你?」朱高熾打量張安世:「你若要去,跟著本宮便是,父皇也喜愛你,不會加罪的。」
張安世有些猶豫,皺眉道:「就是這經筵太無聊了。」
朱高熾道:「學習知識,怎麼能算是無聊呢?你呀你,就是平日裡少有人管教你,你越這樣說,本宮還非教你去不可,不然本宮和你阿姐都不饒你。」
張氏在側,聽罷,也打起精神,就立馬道:「對,該他去,他在哪裡都不放心,若在崇文殿裡聽人經筵,臣妾又可安心一日。」
張安世:「……」
另一邊,有人抱了朱瞻基進來。
朱瞻基耷拉著腦袋,不大高興的樣子。
一看到朱瞻基,張安世便道:「你也要去經筵?」
朱瞻基一聽到也字,居然眼前一亮:「阿舅也去,太好啦,這樣就不會犯困啦。」
張安世:「……」
朱瞻基年紀雖小,可但凡有能讓他長知識的事,朱棣是不會忘記他的。與其說讓太子去聽經筵,倒不如說朱棣是希望朱瞻基去。
張安世只好乖乖地牽著朱瞻基的手,兩個人在朱高熾的後頭,都是一副懶洋洋的樣子,張安世低聲道:「一般情況,你若是犯困,若是打了瞌睡,會怎麼樣?」
「不會怎麼樣。」朱瞻基道:「皇爺爺見了,會拍醒我,然後哈哈笑說這才是他的孫子。然後……然後抓著父親罵一通。」
張安世:「……」
朱瞻基壓低聲音道:「阿舅,我曉得崇文殿有一處地方,最好躲著了,待會兒我指給你。」
張安世瞪大了眼睛,怒道:「這是什麼話,男兒大丈夫,行得正坐得直,瞻基,這些日子,阿舅沒有教誨你,你就變了,已經沒有阿舅這樣的氣概了。」
此時,朱高熾回頭:「你們在嘀咕什麼?」
兩個人便立即噤聲,乖乖安靜地跟著往前走。
出了東宮,隨即朱高熾領著朱瞻基上了乘輦。
張安世卻無奈騎馬,一路往午門去。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朱棣也起了個大早,他今日格外的高興,天還未亮,就已興沖沖地看外頭的天色了。
朱棣是個粗漢子,卻不可否認又有細心的一面。
他趕去側殿裡更衣,免得吵醒了還在睡夢中的徐皇后。
亦失哈見陛下高興,自然也跟著賠笑。
朱棣道:「朕萬萬沒想到,先生隱居多年,當初朕進南京城的時候,多次請他,他也不肯出來,朱高煦這個小子居然能將他請動,朕倒是小看了他這個漢王。」
亦失哈便笑著道:「陛下尊師重教,奴婢……」
朱棣瞪他一眼道:「入你娘,少和朕說這些話。」
「是,是,奴婢該死。」亦失哈道。
朱棣又道:「可惜啊,先生太老了,如若不然,朕要請先生教授瞻基這個小子。」
朱棣一臉遺憾的樣子。
接著,他又道:「現在是什麼時辰了?」
「還是卯時呢。」亦失哈道:「只怕沒這麼快。」
朱棣便不禁惋惜地道:「怎麼今日過得這樣的慢?哎,十數年不曾見先生,卻不知先生如何了,聽說他身子不好。」
朱棣越說越興奮,此時似乎回憶起了許多事,當初也是在宮中,只是那時候的朱棣,年紀卻還小,與眾兄弟們一起,在這宮中讀書。
那時候……
朱棣想到了許多人,以至於這冷酷的外殼上,突然也多了幾分柔情。
「兄友弟恭,那時候真是兄友弟恭啊,兄長朱標……最是仁愛,什麼都讓著我們這些弟弟……他……他就像父皇一樣,會教訓我們,會分我們吃食……哎……」
不自覺間,朱棣眼眶有些紅。
世事難料。
誰曾想到,當初那和睦的景象,不過是泡影,而如今,天翻地覆。
朱棣的唇邊不自覺間勾起一絲苦笑,待梳了頭,對亦失哈道:「去取……」
突然……
朱棣的耳朵一顫。
神情猛地緊張起來。
突的一下,朱棣身子似獵豹一般衝出了殿,口裡大呼身邊的宦官:「舉燈!」
宦官們嚇了一跳,忙高高舉起燈籠。
此時真是清晨拂曉時分,其實已經可見一些微光了。
再加上燈籠照耀,朱棣猛抬頭,便見殿上匍匐著一個人影。
朱棣大怒:「是哪裡來的賊人,來人…來人……」
殿上屋脊上的人帶著驚慌道:「皇兄,是我……是我……」
朱棣一聽,既是遍體生寒,又是勃然大怒,他口裡大罵:「朱?,你這個畜生,你瘋啦,天哪……天哪……」
朱棣徹底抓狂,他臉色發黑,在下頭張牙舞爪地破口大罵:「入你……你這小畜生,你真瘋啦,這是朕的寢殿,是朕的寢殿,你也敢在這時候來?宮裡的規矩呢……宮裡沒有規矩了嗎?啊?啊?來,來人……今日朕要親自手刃了這個小畜生不可,取弓箭,取朕的弓箭來。」
宦官們哪裡敢去取,紛紛拜下,嚇得面如土色。
朱?在上頭,抱著屋脊,嚇得瑟瑟發抖。
朱棣繼續大罵:「你下來,給朕下來!」
朱?哭喪著臉道:「我……我不敢下來。」
朱棣罵道:「你知道你犯的什麼罪嗎?你這是窺測帝私,是滅族之罪!你想幹什麼,你告訴朕,你想幹什麼?」
朱?抖著身子,道:「我……我……我不許你做王夫人,我要成全寶哥哥和林妹妹。」
朱棣聽不懂,依舊滿臉的怒氣。
「他已經瘋了。」朱棣對趕來的禁衛破口大罵:「怎麼會讓他上這兒來的?他不在他殿中待著,是如何能潛入這裡的?該死,該死,快架梯子,架梯子,將這小畜生給朕拿下來,他瘋啦。」
朱?像是下了決心似的,道:「不必,我自己跳起來。」
不等朱棣反應。
便見朱?滑到了屋簷邊上,人吊在半空,而後鬆手,直接落地。
他在地上打了個滾,也不知擦傷了沒有,卻一下子到了朱棣的面前,啪嗒一下跪在地上:「皇兄,我錯啦。」
朱棣氣得胸膛劇烈起伏,面如豬肝一般,指著朱?道:「好哇,好,好的很!今日朕不治你,以後就沒王法了。你……窺測朕的隱私,到底是有什麼居心!」
朱?道:「我不許皇兄壞了張安世和徐靜怡的婚事。」
朱棣:「……」
朱?道:「我很不高興,思來想去,睡不著,便想曉得,皇兄打算用什麼法子破壞他們。」
朱棣:「……」
「陛下……」這時,一行宮人擁簇著徐皇后過來。
徐皇后在寢殿那邊,也聽到了動靜,匆忙而來。
朱棣一見到徐皇后,此時怒氣難消:「你看看,這就是朕的好兄弟,你瞧瞧他,哪裡有半分王氣,虧得朕還將他養在宮裡。」
徐皇后則是微笑著道:「伊王殿下性子就是如此,他心性率真……再者說了……」
徐皇后頓了頓,接著道:「伊王自小就缺少管教,他出生不久,太祖高皇帝便駕崩了,沒有嚴父教導,等到那建文登基,他雖在京城,卻每日見建文對他的叔叔們喊打喊殺,每日戰戰兢兢地活著,諾大的京城裡,大家都視他這個叔王是累贅,深怕沾上他,惹來禍端。」
「如今陛下養著他在宮中,也是因為長兄如父,希望好好管教的意思,既然曉得他頑劣,該管是要管的,可自家兄弟,卻怎麼能成日喊打喊殺呢?」
這番話真的把朱棣說得一點脾氣都沒有。
朱棣嘟囔著,還想罵幾句,甚至恨不得一腳上去踹飛這個小子。
可最後還是搖搖頭,瞪朱?一眼:「等朕回來再收拾你,你等著瞧吧。」
說罷,氣咻咻地拂袖而去。
朱?見朱棣走遠,才低聲咕噥道:「我奉勸你也不要惹我不高興……」
「朱?。」徐皇后道。
「來了。」朱?爬起來,興沖沖地跟著徐皇后。
徐皇后給宦官們一個眼色。
宦官們退遠。
徐皇后道:「打探出了什麼沒有?」
朱?耷拉著腦袋:「沒有。」
徐皇后道:「再探。」
「噢。」
「以後不許爬牆,不許上屋頂去,也不許壞了宮裡的規矩。」
朱?道:「知道了。」
「傷著了沒有?」
「不礙事,都是小傷。」
「叫太醫看看傷去。」
「是。「
朱?一溜煙地跑了。
………………
一頂軟轎,清早便在漢王朱高煦的押送之下,抵達了一處宅邸。
緊接著,一個老人被攙扶了出來,這老人穿著布衣,頭上戴著斗笠,朱高煦忙下馬,要給這老人行禮。
老人擺擺手,他形如枯槁,神色好像十分疲憊,尤其是眼睛周圍,漆黑得有些嚇人。
這樣年齡的人,精神如此疲憊,倒像是幾天幾夜沒有睡似的,讓朱高煦有些擔心。
不過他還是喜滋滋地請這老人上轎。
緊接著,押著轎子到了午門,老人依舊逮著斗笠,與朱高煦步行入宮。
朱高煦攙扶他,而老人只拄著柺杖,微微顫顫。
「先生您氣色不好。」
老人嘆道:「哎,活不了幾日啦,活不了幾日啦,就是因為活不了,才想再見見燕王……」
「父皇已經不是燕王了,是我大明皇帝了。」
老人頷首:「他自小就是這樣的性子,沒想到,還真做了皇帝了,難怪當初他小時候,老夫打他的時候,他吭也不吭一聲,看來,這便是所謂的帝王之相。」
朱高煦:「……」
「先生昨夜沒有睡覺嗎?」
「不瞞你,二十三個時辰沒睡了。」老人回答。
朱高煦:「……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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