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儼便奇怪道:「怎麼,老夫回答得不滿意?」
「不不不。」楊士奇苦笑:「下官聽一人說了一番話,因此近日才愈發的糊塗了。」
「你說來聽聽。」
「心即理,知行合一!」
「哈哈……有趣,有趣。」胡儼笑了笑:「這是何人所言?」
楊士奇卻是抿唇不語,他不敢說張安世,怕被人笑話。
胡儼見他不言,便道:「你是入了痴,有時讀書是這樣的,老夫偶爾也會如此,只是許多話,乍聽之下似乎玄而又玄,實際上,其實也不過如此。」
楊士奇很是真誠地作揖:「多謝胡公開解。」
「老夫去了,你不必再幫老夫搬書,老夫還沒老到連書都搬不動。」
「是。」
胡儼搖搖頭,看著楊士奇,他突然發現,此人倒是頗有幾分意思,就是……人太痴了。
當下,搬書回了國子監,剛剛在公房落座,書吏便奉來了茶盞。
茶熱騰騰的,胡儼只捧在手裡,想要慢慢地吹涼。
可是猛地……電光火石之間,一個念頭在他腦海裡劃過。
心即理……
知行合一……
這方才忽視的話,現在猛地湧入心頭,就好像一道閃電,五雷轟頂!
啪……
卻在他一顫的功夫,那滾燙的熱茶突然潑灑出來,胡儼猛地一摔,便將茶盞摔下去。
那茶盞頓時摔了個粉碎。
飛濺的瓷片,甚至濺至他的臉上,以至他臉上割破了一道口子,瞬間便有血珠冒了出來。
書吏見狀,大驚失色,慌忙上前要幫胡儼擦拭。
胡儼卻顧不得疼痛,只愣愣地看著地上的茶盞,突然怒吼道:「走開,走開!」
書吏,忙道:「學生萬死。」
「出去,立即出去。」
「胡公,您不要緊吧。」
「不要管我!」胡儼厲聲大喝。
這書吏從未見過胡公發這樣大的火氣,據說當初他被糞坑炸了,也不曾這般。
書吏縮了縮脖子,只好道:「學生告退。」
門被書吏關上了。
胡儼還站在原地,不管臉上已滲出殷紅鮮血的口子。
也沒有顧得上地上摔了個粉碎的茶盞。
他猛地,陷入了沉思。
「心即理……」
「心即理……」
口裡呢喃著,他卻是抬頭,看著房梁,時而又低頭,人像無頭蒼蠅一樣,走了幾步,即使被案牘撞到,他也沒理會,又走幾步,卻是碰倒了燈架子。
哐當,燈架子倒下。
他沒去攙扶,也不理。
「不對,不對,不該如此……心若是理……那麼格物致知何解?朱熹聖人怎會錯?不對,不對,一定是哪裡錯了。」他忘我地喃喃自語。
「假若,假若心即理,那麼知行合一……豈不是……豈不是……」
猛地,一個又一個念頭湧入心頭。
他有時渾身顫慄,可很快,卻又恢復了理智,忍不住低聲罵道:「一派胡言,一派胡言,怎麼可能是如此,絕不可能。」
他在公房裡關了一夜。
甚至沒有回家。
直到次日的時候,書吏來到公房,開啟門的時候,大吃一驚。
只見這公房早已是一片狼藉,摔碎的茶盞,倒下的書架,丟棄得到處都是的書籍,還有潑了一地的墨。
至於胡儼,此刻卻伏在案牘上,他正認真地翻著書,好像想從某些書中尋求答案的樣子。
書吏忙上前:「胡公,這是……這是怎麼了。」
胡儼今日沒有發脾氣,而是很沉默,他眼裡佈滿了血絲,用疲憊地眼神看了書吏一眼。
而後,他突然道:「心即理何解?」
書吏思索了很久,最終搖頭道:「學生不知道。」
「知行合一呢?」
書吏部依舊搖頭,苦笑道:「學生……覺得此意不通。」
「不通在何處?」
書吏撓撓頭道:「聖人書裡沒有這句話。」
「哈哈……」胡儼大笑,最後揮揮袖子道:「你下去吧,這裡沒你的事了。」
書吏卻是害怕出事,不敢走。
而胡儼確實很快就不在乎書吏的存在了,他佈滿血絲的眼睛,看著虛空,繼續喃喃念著:「此句不通,此句怎麼會不通呢?我看此人學識太淺薄,哎,夏蟲不可語冰啊。」
書吏:「……」
其實這也是常理,這一句出現在明朝中葉,振聾發聵的話,本來就不是普通人可以領悟的。
那些門外漢聽了這些話,可能壓根不會注意。
而像這些書吏,肚子裡有一些墨水的人聽了去,也是一頭霧水。
讀書更精通一些的,只怕也只是覺得還不錯。
而到達了楊士奇的層次,則開始覺得有些不對味了。
至於胡儼此等大儒中的大儒,這種博覽群書,對諸子百家都有涉獵,同時具有極高的文學造詣之人,這一句話所帶來的衝擊,卻不啻是一個百斤重的火藥包。
似乎在此刻,一切的事都已不重要了。
因為這短短一兩言,顛覆了胡儼的整個認知體系。
他下意識的想要將這番話當做是笑話來看待。
可是……內心深處,他又一次次的開始推翻了這個可笑的念頭。
就好像搭積木一樣,這堆積起來的知識城堡,一次次被這句話推翻,而胡儼又拼了命的進行重建。
推翻的次數越多,重建就變得更令人絕望。
眼前好像有千重山,他邁步過去了。
「胡公,胡公……要不要吃點東西。」
「吃東西?」一臉頹廢的胡儼側目看這書吏。
隨即搖頭。
「不吃。」胡儼一面說著,一面卻是站了起來,舉步就走。
書吏擔心地道:「胡公往哪裡去?」
「尋找答案。」
胡儼毫不猶豫地道:「我要去求教。」
「求教?胡公……不會說笑吧,這天底下,誰有胡公的學問高啊。」
胡儼聽罷,忍不住冷笑道:「一山還有一山高,你懂個什麼?」
…………
胡儼來到了京城的一處宅邸。
來到這兒的時候,他居然顯得十分的恭謹。
遞上了自己的名帖,門房進去通報之後,卻又回來:「我家先生說,不見客。」
胡儼卻沒有邁動步子,依舊站在原地:「請告訴你家先生,有要事來訪,若是他不見,我便不走了。」
門子奇怪的看了胡儼一眼,卻又飛快去了。
終於,那門子來過來,道:「請進吧。」
這是一個尋常的宅院,並不奢華,甚至可以用簡陋來形容。
就在這麼一個後宅裡,卻是一個茅廬,茅廬裡似乎坐著一人,用竹簾子隔開。
裡頭的人很平靜,道:「何事?」
「有一事請教。」
「堂堂胡公,也有解不開的疑惑嗎?」這個人似乎笑了起來。
胡儼苦笑道:「說來慚愧,實在是學業不精。」
「你說說看吧。」
胡儼深吸一口氣:「心即理何解?」
頓了頓,胡儼又道:「知行合一,何解?」
茅廬裡的人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。
胡儼耐心的等待。
良久茅廬裡的人道:「不知道。」
「先生高才,怎麼會不知道呢,若是連先生都不知道,那麼……」
茅廬的人突然破口大罵:「入你娘,你好歹毒的心!」
胡儼:「……」
這人繼續罵道:「老夫垂垂老矣,沒幾年好活了,一腳踏在棺材裡,應該沒有遺憾的壽終正寢,你來和老夫說這個做什麼?你這是想教老夫不得好死嗎?」
胡儼:「……」
「快滾!」
「先生……」
然後,胡儼失魂落魄,站起來,垂頭喪氣的走了。
他身後,那人還在喋喋不休的罵:「入他孃的,這教老夫怎麼活,老夫本還有三五年的壽數,這樣下去,壽數怕要少一半,這狗一般的東西!」
胡儼:「……」
…………
張安世拿了躺椅,讓人制了一柄大傘,躺椅就在大傘之下,又讓人去制了橘子汁,擱在一旁的小几子上,愉快的躺著紋絲不動。
偶爾,抬頭起來,看一眼遠處正在打地基的巨大建築。
他的心是充實而愉快的,監工的感覺真好。
不知是誰成日勸退土木工程,做一個土木精英難道不好嗎?
唯一美中不足,不過是這裡沒有沙灘罷了。
一旁,兩個相貌一般的侍女提著熱爐子,天氣有些寒,需要炭爐子取暖。
張安世道:「瓜來!」
一邊,張三已削好了一瓣瓜,擱在張安世的嘴邊。
張安世啃了幾口:「不愧是溫泉附近長出來的瓜啊,味道不錯。」
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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