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初的時候,因為天下動盪,所以認父子和認兄弟的事尤其多,比如朱元璋就認了許多的義子。
這鄭和鄭公公是什麼人?那可是陛下身邊一等一的心腹,執行下西洋國策的領頭人!
他已經憑藉著自己的實力,完全從紫禁城裡走了出來,將來要乾的可是統兵數萬,艦船無數,巡視四海的大事,這天底下,有幾人能有他威風。
鄧健倘若真能認鄭和做乾爹,就意味著,他也已成了不同尋常的宦官,他超脫了,昇華了,已經不是尋常的宦官可比的了。
鄧健壓抑著內心的激動,卻匍匐在地,不敢抬頭起來。
朱棣今日的心情顯然很好,聽了張安世的話,便對鄭和道:「三保,你自己拿主意。」
鄭和微笑,其實張安世當著陛下的面把話說到這個程度,這事兒……其實就已經沒有商量的餘地了。
張安世乃是太子的妻弟,未來的國舅,而且陛下顯然也已起心動念,對此沒有反感。
至於這個鄧健,卻是東宮的人,而且此人極有可能,在太子登基之後,取亦失哈而代之,成為宮中的大太監。
任何一個宦官,其實都會考慮自己的身後事,自己伺候的皇帝老了,新的皇帝克繼大統,可新的皇帝自然有他的一套在東宮的宦官班底。
那麼老太監們就變得尷尬起來,運氣好的,可能還能留在宮中受到尊敬,運氣不好,可能就直接打發去給先帝守陵了。
倘若認下鄧健這個乾兒子,可能現在沒什麼,可到了將來就必有大用處了。
而且……
此時,鄭和心裡不由得想,張安世這樣做,莫不是太子的授意?藉著鄧健,變相的支援下西洋?
鄭和沒有思考很久,便極認真的道:「陛下,若鄧健有這樣的心思,奴婢也是無依無靠,願視其為養子。」
朱棣滿意地頷首道:「如此,那麼朕也準了。」
鄧健幾乎像惡狗撲食一般,熱淚盈眶,毫不猶豫地朝鄭和磕了一個響頭:「爹,爹……爹……」
這一聲聲呼喚,倒也讓鄭和生出了觸動,他和鄧健,都是苦命之人,如今……自己也算是在這世上多了一個牽掛了,雖這是利益的結合,可人終究是血肉做的,對於鄭和這樣無父無母,沒有兄弟子女的人而言,這一聲聲乾脆的呼喊,卻也不禁讓他眼眶微紅。
於是他上前,攙扶起鄧健:「健兒……」
鄧健此時有些更咽,他確實是敬重鄭和的,而且拜他為父,收益極大。
他更感激張安世,承恩伯他……他為了我……真的是什麼事都想得出,他心裡總惦記著咱,他……
一念至此,鄧健的眼淚就忍不住嘩啦啦的落下來。
朱棣倒是對此,頗為樂見。他喜歡三保,因為三保是個堅韌的人,在朱棣這樣軍中出身的人看來,哪怕三保是宦官,也一樣有令人欽佩的品質。
讓他有個義子也好。
「陛下。」張安世一臉感觸地道:「今日能見他們成為父子,臣也是感觸良多,父子之情,臣……已沒有感受了……」
說到這裡,張安世想到了前世的父母,心裡不禁唏噓和一陣酸楚。
「今日能見他們如此,臣也跟著一起高興,將來他們父子一定可以同舟共濟。所謂上陣父子,打虎親兄弟,這世上還有什麼比父子和兄弟更牢固呢?」
朱棣也不禁唏噓:「是啊,上陣父子兵,打虎親兄弟。」
這令朱棣想到了靖難的日子,自己和兒子們那時卻沒有這麼多算計,有的只是並肩在一起,與建文一決生死。
「要不,就讓鄧健也跟著鄭公公一道出海吧!臣想好了,臣那三十艘船,就讓鄧健領著,如此一來,他們父子之間也可以相互關照,有鄧健伺候著鄭公公,想來陛下也放心一些。」
鄧健:「……」
鄧健依舊還在嘩啦啦的流眼淚,只是這眼淚的性質好像有點變了。
朱棣聽罷,微微沉吟,口裡道:「你說的也有道理,不錯,有這父子在,出了什麼事,也可照應,海上兇險,九死一生,總要有最信得過的人。」
鄧健一聽兇險,聽到九死一生,就下意識的哭得更厲害了。
他還拉扯著鄭和的手,眼淚打溼了自己的衣襟。
倒是朱棣一拍大腿道:「張安世啊張安世,朕的身邊,就屬你鬼主意最多,好的很,此番下西洋,三保為正使,鄧健便為副使,三保統帥艦隊,鄧健則統領你那三十艘艦船,方才你說同舟共濟,這話一點也不錯,這汪洋大海之中,無論是士兵譁變,還是遭遇海盜,甚至因為疾病而無法料理,他們父子只要有一人在,便依舊可以鎮住局面,鄧健……」
鄧健一下一下地抽泣,身子也跟著一抽一抽的,眼淚依舊還是止不住。
此時,也沒人分辨他是因為剛剛認了一個爹,還是因為其他緣故哭得如此動情了。
聽到朱棣的叫喚,鄧健啪嗒一下跪倒,更咽道:「奴婢……奴婢在……」
朱棣認真地看著鄧健道:「你新認了三保為父,朕來問你,你可願意隨三保出海嗎?」
鄧健哭啼啼地道:「願……願意……」
朱棣看著他依舊滿眼淚珠,感慨道:「不必哭啦,朕知道你也是真性情的人。」
隨即,朱棣對亦失哈道:「過幾日下旨,昭告天下。」
沒多久,張安世便心滿意足地和鄧健一道出宮。
鄧健一路還哭哭啼啼的。
張安世道:「別哭了,別哭了,鄧公公,你咋哭這麼久。」
「咱……咱……」鄧健想說點什麼,可發現有些話是不能說的。
他委屈啊,好好的認個爹,怎麼認著認著就要出海了呢?
自個兒割了自己的蛋蛋入宮,圖個啥?
難道圖那海上風浪大,圖那裡海盜多,圖在海上長年累月不洗澡?
張安世倒是安慰道:「鄧公公,你聽我說,你往好處想一想,男兒志在四方……」
鄧健可憐巴巴的樣子道:「咱不是男兒。」
張安世又道:「難道光宗耀祖,你也不樂意嗎?」
「咱祖宗要曉得俺做了宦官,怕要從墳裡跳出來。」
張安世:「……」
張安世一想,似乎也頗為道理,於是不由感慨:「不管怎麼說,木已成舟,橫豎都要去,索性硬氣一些,過幾日,你來我那,我有事交代。」
鄧健還是覺得委屈,眼淚依舊止不住的拼命的流,終究忍不住的道:「承恩伯,你說實話,你方才叫咱一起去面聖,又叫咱去認鄭公公做乾爹,是不是成心的?」
張安世心裡唏噓,我這是為了航海大業啊,是為了家國天下,大明想要鞏固下西洋的成果,修補這一段歷史遺憾,唯一的辦法,就得靠你鄧健了。
當然,張安世自是不能這樣說的,他看著鄧健死死盯著自己,實在不忍心告訴他真相,他張安世畢竟心善嘛。
於是張安世道:「我這樣傻,我有這樣的腦子嗎?我只是一時興起,誰曉得……」
鄧健心裡狐疑,不過不得不說,他心裡好受了一些,便道:「以後沒有咱照料你,你可怎麼辦?」
張安世立即就道:「放心,放心,姐夫和阿姐會另派人的。」
這話不說還好,一說,鄧健終於沒憋住,嗚哇一下,放聲嚎啕大哭。
他似乎想到了更壞的情況,自己作為太子身邊的人,他一旦出海,必然會有人取而代之,他若僥倖沒死在海外,等回來,只怕太子和太子妃,還有張安世,也已被新人給霸佔了去。
張安世只好拍打他背,耐心地安慰起來:「乖,我說錯了話,咱不哭,咱是真漢子。」
……
過了兩日,太子朱高熾和太子妃張氏將張安世叫到了東宮。
還沒進張氏的寢殿,朱瞻基便在殿外截住了他:「阿舅,你完啦,父親生氣了,說要好好敲打你呢!」
張安世道:「瞻基啊,乖,別胡鬧,咦,你怎麼也清瘦了?」
朱瞻基垂頭喪氣起來,道:「母妃訓斥了我,說不該說阿舅的壞話,說我沒良心,我心裡不痛快。」
張安世笑道:「你想開一些,阿姐也不是誠心罵你的,來來來,阿舅抱一下,這世上只有阿舅最疼你。」
說罷,抱著朱瞻基親一口,朱瞻基忙別過臉去,一臉嫌棄地道:「阿舅,髒髒。」
張安世頓時怒了,道:「你這沒良心的,都說子不嫌母醜,你嫌阿舅髒,就是嫌你母妃髒,你小小年紀就這樣,以後長大了可怎麼得了?天哪,張家不幸……」
他正說得起勁,殿內似乎朱高熾聽到了張安世的動靜,裡頭傳出聲音道:「進來,進來。」
張安世沒功夫理朱瞻基了,便放下朱瞻基,一溜煙的走了進去。
此時,張氏正在低頭刺繡,朱高熾則揹著手,在殿中踱步。
見到張安世來,朱高熾皺眉道:「哎,你怎麼向父皇提議讓鄧健出海呢?鄧健平日裡沒有功勞也有苦勞,何況……這下西洋,確實……」
他搖搖頭,對於下西洋的主張並不認同。
當然,這個世上絕大多數人對此都不認同,這其實就是人的侷限性,即便是太子朱高熾也不能免俗。
只見朱高熾又道:「你自作主張,這鄧健一去,就是向父皇說,我也支援出海。」
「安世啊,父皇對的事,我這做兒子的自然要極力支援,可有些事……我身為太子,豈可一味的順從?大丈夫有所為,有所不為,出海靡費太大了,即便是銀子都是內帑出……可對國家和萬民有何利?」
張安世道:「誰說沒利,沒有下西洋,又怎麼知道有沒有利呢?」
朱高熾道:「你不許頂嘴。」
張安世只好道:「噢。」
朱高熾接著道:「朝中的事,沒你想的這樣簡單,父皇……」
「咳咳……」突然,張氏咳嗽。
朱高熾看向張氏。
張氏放下刺繡,款款站起來,才道:「好了,太子殿下,該說的都已說了,我家安世是胡鬧一些,可有些時候,不也頂聰明的嗎?安世這樣做,有他的道理,太子殿下只計算著國家的這點錢糧,可殿下有沒有想過,是誰為宮裡頭找來這麼多銀子的?臣妾怎麼沒見別人找著這些銀子來?」
張氏頓了頓,又道:「關起門來,咱們就是一家人,有些事,孰對孰錯,臣妾是婦道人家,朝中的事可能不懂,可殿下難道就認為只有殿下是對的?依我看哪,試一試也好,男人們都不敢試,難道還讓婦道人家們去試嗎?」
「這天底下的事,就和這紡紗一樣,不能故步自封,當初這安世的紡紗機拿出來之前,誰不曉得從前的紡紗機好呢,可又如何?咱們沒見過的東西,就可以一直視而不見?」
「至於鄧健,讓他出去歷練一番也是好的!殿下,咱們身邊不缺伺候的人,可缺的卻是能獨當一面的人。安世這次做的對,只是以後啊,有什麼事,別都藏在肚子裡,要先和我這姐姐的,還有做姐夫的商量商量,別總是事後才給我們知道,讓我們措手不及。」
張安世立即就表現出了合格的態度,一臉誠懇地道:「我錯啦,下一次一定改。」
朱高熾憋著臉,沉默了老半天,終究道:「對,太子妃說的很對,安世,你要穩重。」
張安世便很認真地道:「姐姐,姐夫,知道了,要穩重。」
朱高熾臉色緩和起來:「總的來說,安世是個好孩子。」
張氏笑了笑道:「臣妾倒覺得,安世長大了,哪有什麼總的不總的,他就是天底下最好的孩子。」
朱高熾點頭道:「對,天底下……最好。」
張安世心裡長舒了一口氣,又跟姐姐和姐夫聊了一會,最後好不容易從寢殿裡擺脫了出來,便讓人尋了鄧健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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